满月照孤城(三)(1001)(1 / 2)
满月照孤城(三)
第十一章 雨夜急诊
岭南的梅雨季来得毫无预兆。夜里十一点,杜明章被雷声惊醒时,发现陈玉芬不在床上。
他摸黑起来,看见卫生间门缝漏出的光。推开门的瞬间,心脏像被攥紧了——陈玉芬蜷在马桶边,脸色惨白如纸,睡衣前襟沾着呕吐物。
“玉芬!”
“没、没事......”她声音虚弱,“就是有点晕......”
杜明章扶她起来时,手碰到她的额头,烫得吓人。类风湿最怕感染,医生反复叮嘱过。他看了眼窗外,暴雨如瀑,街道已成河流。
“去医院。”他语气不容置疑。
“等雨小点......”
“现在。”
杜明章翻出雨衣,给陈玉芬裹了两层。自己只披了件旧夹克,蹲下来:“上来。”
“你腰不行......”
“上来!”
六十五岁背六十三岁,下楼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老楼没有电梯,四层楼梯平日里不算什么,今夜却漫长得没有尽头。陈玉芬伏在他背上,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后,像小火炉。
冲到楼下时,两人都已湿透。街口出租车闪着“空车”红灯,看见他们却加速驶过——暴雨天,没人愿意载浑身湿透的老人。
杜明章掏出手机叫网约车,连续三单都被取消。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抹了把脸,看见陈玉芬在发抖。
“等着。”
他把陈玉芬扶到楼道避雨,自己冲进雨幕。三百米外有家便利店,屋檐下停着几辆共享单车。他扫码解锁一辆,骑回楼道时,链条咔咔作响,像在抗议这不合时宜的任务。
“上来。”他把陈玉芬扶上后座,“抱紧我。”
深夜的广州街道空旷如荒野。单车在积水中艰难前行,轮子激起两道水翼。杜明章弓着背,每蹬一下都咬紧牙关。腰在刺痛,膝盖在呻吟,但他不敢停。背上的人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弱。
“玉芬,别睡,跟我说话。”
“嗯......”
“说说莉莉,昨晚视频里说新学了什么舞步?”
“她说......要跳四小天鹅......”
“好,等你好起来,咱们再去北京看。”
雨声太大,不知道她听见没有。杜明章继续说话,说莉莉,说儿子,说从前的事——1986年学校文艺汇演,陈玉芬独唱《珊瑚颂》,他在台下鼓掌鼓到手红;1992年分房子,两人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她说“这里放床,那里放书桌”;2005年杜宇考上大学,他们送站时都哭了,假装是风眯了眼。
急诊室的灯光刺眼得像另一个世界。护士推来轮椅时,杜明章几乎站不稳。挂号、缴费、检查,流程像生锈的齿轮,缓慢而沉重。他握着一叠单子在各个窗口间穿梭,湿衣服贴在身上,每一步都留下水渍。
缴费窗口,机器吐出金额:三千八百六十七。杜明章掏出银行卡——养老金那张,余额刚够。他输入密码时手在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凌晨三点,陈玉芬躺在观察室输液。杜明章坐在塑料椅上,看点滴一滴滴落下,像时间的沙漏。护士进来量体温:“三十九度八,感染引起的。你们怎么现在才送来?”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陈玉芬没打针的那只手。那只手关节肿大,皮肤粗糙,但曾经弹过风琴,写过教案,给他织过三十八年的毛衣。
窗外,暴雨渐歇。广州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喘息。杜明章掏出烟,想起这是医院,又放回去。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莉莉跳舞的照片,小姑娘笑得没心没肺。
他打开计算器,开始算账。这个月医药费多出四千,下个月理疗要加次数,至少八百。夜校的课不能减,校史馆的活要抓紧,赵海那边的手册得尽快完成。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手机震动,杜宇发来消息:“爸,妈睡了吗?莉莉说想爷爷奶奶。”
杜明章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说“你妈在医院”,想说“爸有点累”,但最后只打了三个字:“都睡了。”
发送。然后关机。
天快亮时,陈玉芬的烧退了。她睁开眼睛,声音嘶哑:“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傻话。”杜明章把温水递到她嘴边,“医生说要住院三天。”
“不住院,费钱......”
“钱的事你别管。”
护士来换药时,带来一个塑料袋:“阿伯,您的衣服烘干了些,先将就穿。”
杜明章道谢,去卫生间换衣服。烘干机的热度让旧夹克变得僵硬,像一层盔甲。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全湿了,花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眼袋深重,嘴角有深深的法令纹。这张脸不再年轻,但还得继续战斗。
回到观察室,陈玉芬又睡了。杜明章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掏出那本泛黄的通讯录。他需要一个名字,一个也许能解燃眉之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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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划过一页页名字,最后停在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学生那里——林静,省人民医院的护士长。2003届,家里穷,他帮她申请了助学金。后来她考上医学院,每年教师节都寄贺卡,直到五年前才断了联系。
电话接通时,对方愣了好几秒:“杜......杜老师?”
“小林,是我。这么早打扰你......”
“没事没事!老师您说!”
听完情况,林静语速很快:“我马上安排转病房,普通病房现在紧张,但我想办法。主治医生我熟,我跟他打招呼。老师您别急,我二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杜明章握着手机,手心都是汗。通讯录里的一百多个名字,像一百多颗种子,有些长成了树,有些还在土里挣扎。他很少动用这些关系,总觉得像在透支什么。但今天,他透支了。
林静果然二十分钟后赶到。十年不见,当年的瘦小女孩已经微微发福,白大褂穿得笔挺。她握着杜明章的手:“老师,您怎么不早找我!”
“不想麻烦你......”
“这算什么麻烦!”林静眼睛红了,“当年要不是您,我连高中都读不完。您等等,我去办手续。”
有了熟人,一切都快了起来。转病房,换主治医生,调整治疗方案。中午时分,陈玉芬已经住进双人病房,窗外能看到一小片绿树。
林静买来午饭:“老师,您吃点。师母这边我看着,您回家换身衣服,休息一下。”
杜明章摇头:“我不累。”
“您眼睛都熬红了。”林静把饭盒塞进他手里,“听学生的,就这一次。”
他这才感觉到疲惫,像潮水漫过堤坝,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在发软。他吃了两口饭,味如嚼蜡。林静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像时光的线索。
“老师,您还记得吗?高三那年我爸妈闹离婚,我逃课去江边坐着,是您找到我,陪我坐了一下午。”林静声音很轻,“您说,人生就像过江,有时候浪大,有时候风急,但只要方向对,总能到对岸。”
杜明章记得。那天夕阳很好,江面铺满碎金。十六岁的女孩哭得喘不上气,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陪她坐着。后来女孩考上了医学院,结婚生子,成了护士长。她到岸了。
“小林,”他忽然问,“你妈身体还好吗?”
“前年走了,肺癌。”林静削苹果的手顿了顿,“走的时候说,让我一定谢谢您。她说,要不是您,我们家出不了大学生。”
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林静递过来:“老师,您要保重身体。我们这些学生,还指望您继续当定海神针呢。”
杜明章接过苹果,甜中带酸,像生活本身。
第十二章 借据
出院那天,账本上多了一张借据。
杜明章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林静手写的欠条:“今借杜明章老师人民币壹万元整,用于母亲医疗费用,两年内还清。借款人:林静。”
“小林,这......”
“老师,我知道您不会收,所以写借条。”林静神色认真,“这钱是我这些年攒的,干净。您先拿着,给师母用。等您宽裕了再还我,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