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第一(1007)(2 / 2)
走廊空无一人。七月的光从窗户泼进来,泼了她一身。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
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三个月前李老师给的那颗,一直没舍得吃。
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凉,然后辣,然后凉。
眼泪这才掉下来。
第五章 家访
表彰大会后第三天,周敏去了林晓家家访。
建材市场后面有一片待拆的平房,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林晓家在巷子最深处,门口堆着纸箱和塑料瓶,摞得整整齐齐。
林晓妈妈的手上缠着胶布,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那是卸瓷砖留下的,洗不掉。她给周敏倒水,水杯缺了个口,转过去,把完好的一面朝着客人。
“周老师,晓晓说您天天给她补课,我、我们也不会说话……”她搓着手,找不到合适的词,“她就是命好,遇到您。”
周敏看着杯子里浮沉的水垢,没说话。
命好。
什么是命好?生在城里,父母双全,放学回家有人问“今天考了几分”——这叫命好。
生在出租屋里,爸妈凌晨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自己热剩饭吃,自己签字交作业——这叫命也还行,至少没爹死娘嫁。
命不好的,是张浩那样的。
周敏想起初二那年冬天,她去张浩家家访。奶奶开门,屋里没开灯,黑黢黢的,只有电视屏幕亮着。张浩缩在沙发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作业本摊在膝盖上,睡着了。
电视里在放《还珠格格》,紫薇说:“尔康,你不能死!”
奶奶说:“周老师,他等他爸电话,等到十一点,没等到。”
那一年,张浩语文考了21分。
比初一高了3分。
周敏放下茶杯,看着林晓妈妈:“晓晓很努力,错题订正三遍,这样的孩子,谁教都能教出来。”
“那也要老师肯教。”林晓妈妈低着头,“她以前在老家,老师说她笨,让她坐最后一排。她回来哭,说不想上学了。”
周敏沉默。
她想起张浩也坐最后一排。不是她安排的,是他自己选的。初一开学第一天,全班五十一个人,四十九个往前挤,只有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趴好。
像一颗提前认输的棋子。
“周老师,”林晓妈妈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没什么文化,不知道怎么谢您。我、我给您磕个头……”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周敏一把拉住她。
“别。”她声音很轻,但很硬,“你不用谢我。是你女儿自己争气。”
从林晓家出来,巷子已经暗了。路灯稀稀拉拉,隔很远才有一盏。周敏走在坑洼的水泥路上,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广东惠州。
她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很久。
“……周老师。”
周敏停住脚步。
“我是张浩。”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的潮气。周敏握着手机,手指把塑料壳捏出了细微的裂响。
“周老师,”少年的声音隔着千里传来,疲惫,低沉,像变了一个人,“我爸说,中专也可以考大学的。我……我报了个夜校,学电工。”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
“我想以后回老家,开个维修店。我奶奶腿不好,爬不动楼。”
周敏没说话。
“周老师,您还在吗?”
“在。”她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我在。”
“我……”张浩顿了很久,“我就是想说,您给我补那三年课,没用上,对不起。”
周敏闭上眼睛。
巷子尽头有人在收摊,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盖住了一屋子的光。她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那年张浩刻在桌上的刀痕。
“张浩,”她说,“老师不需要你对得起。”
那边沉默。
“你把你奶奶照顾好,把自己生活过好,就是最大的对得起。”
很久,那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嗯。”
电话挂断了。
周敏站在巷子里,举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暗下去。
路灯在她头顶发出微弱的嗡鸣,几只飞虫围着光晕打转。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口袋。
往前走。
夜校的灯还亮着。
第六章 新学年
九月一日,向阳中学开学。
周敏站在初一(5)班门口,手里攥着新生名册。走廊里人来人往,家长拖着行李箱,孩子抱着新书包,乱得像一锅煮开的水。
名册第一页,第一行:
“1号,陈浩,男,语文入学成绩31分,数学28分,英语19分。备注:父母离异,随祖母居住。”
周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进来,照在名册上,把“31”这个数字照得发亮。
她听见身后有人喊:
“周老师,新来的插班生到了,您班上的!”
她回过头。
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走廊那头,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书包带断了,用黑线缝了三道。
他低着头,像一颗提前认输的棋子。
周敏向他走过去。
脚步很稳,像四十年来每一次走向讲台。
走廊喧嚣依旧,家长和孩子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老教师正在走向她的倒数第一。
她在他面前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起头。
十六岁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过早到来的、认命的平静。
“……陈浩。”
周敏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说:
“我是周老师。以后你的语文课,我来教。”
她伸出手。
男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布满老年斑、却稳稳伸着的手。
半晌,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走廊里,有人拉响了上课铃。
铃声清脆,像1979年她第一次站上讲台时,一模一样。
尾声·讲话稿
次年三月,市教育局举办“教育公平与因材施教”专题研讨会。
周敏受邀发言。
会议在市教师进修学校礼堂举行,台下坐了三百多人,有校长,有教研员,有刚入职的年轻教师。孙校长坐在第三排,手里的保温杯还是那个,胖大海还是那种。
周敏走上台。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旧西装,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边,但她没有缝。那是她当老师第四十一年养成的习惯——袖口总要磨破,因为每天要改几十本作业,在讲台上写几千字板书。
她调了调麦克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不是检讨书。
是张浩前天晚上发给她的短信,她抄了下来。
“周老师,我电工证考下来了。奶奶说等我攒够钱,回县城开个店,接她一起住。这些年我一直记得您说过,不需要我对得起谁,把自己生活过好就行。”
她念完,收起纸。
台下安静。
“我当老师四十一年,”周敏说,“教过两千多个学生。有些人考上名校,当教授、当医生、当工程师;有些人进工厂、送外卖、开出租;有些人……在电子厂站十二个小时,晚上还要读夜校。”
她顿了顿。
“他们都说我是老师,但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学生才是我的老师。”
“张浩教会我,有些种子落在石头缝里,不是不发芽,是没等到土。”
“林晓教会我,好学生不是天生的,是肯订正三遍错题的那种人。”
“陈浩还没有教会我什么。但我有三年时间等他。”
台下有人轻轻咳嗽。
周敏看着那三百张面孔,忽然笑了笑。四十一年,她从不敢在台上笑。
“有人问我,为什么教了一辈子书,还是倒数第一专业户?”
“因为我分到的地,从来不是良田。”
“但地总要有人种。良田能丰收,盐碱地能活人。丰收的喜悦是一年的事,活人的希望是一辈子的事。”
她收起讲稿。
“我没有成功经验。只有一些失败的教训。”
“失败是:教育不是流水线,老师不是操作工。同样的教案,给不同的学生,产出天差地别。”
“失败是:你以为你足够努力就能弥补所有差距,但有些差距不在分数里,在从学校到出租屋那三站公交车上,在那盏从来不为你亮的灯里,在十六年没有人问过你‘今天学了什么’的沉默里。”
“失败是:你拼尽全力,也只够让那个孩子知道你曾经试图救他。”
“但失败不是终点。”
周敏看着台下,看着第三排的孙校长,看着角落里那个低头记笔记的年轻教师,看着窗外三月料峭的春天。
“张浩没有考上高中。但他考了电工证。”
“林晓考上了县一中,上周给我写信,说她以后想当老师。”
“陈浩今天没有来开会。他还在我的班上,语文最近一次考了47分。”
她停了一下。
“比初一高了16分。”
台下寂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潮水般的、热烈的掌声。是零星的、迟疑的、一点一点汇起来的掌声。像初春的雨,落在干了一冬的土地上。
周敏站在台上,没有鞠躬,没有致谢。
她只是把那张抄着张浩短信的纸叠好,放回口袋里。
窗外,向阳中学的方向,下课铃该响了。
她还有一节课要上。
还有作业要改。
还有一个叫陈浩的男孩,等着她今天讲《背影》。
——
这堂课她已经讲了四十一年。
还会继续讲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