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第一(1007)(1 / 2)
倒第一
第一章 检讨
向阳中学的期末总结会,年年定在腊月二十三。
北方小年,校园里早没了学生。会议室暖气烧得太足,玻璃窗蒙着一层白雾。孙校长坐在长桌顶端,保温杯里泡着胖大海,准备念完二十三个人的年终考评。
第十七个,轮到周敏。
“周老师,”孙校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又一年了。”
周敏站起来。四十三岁,鬓角已经白了,白得比五十三岁的校长还多。她穿着那件洗褪色的藏蓝羽绒服,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本学期期末统考,初三(2)班语文平均分67.3,年级排名……”教导主任顿了顿,“第八名。”
八个班,第八名。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假装看材料,有人转着手中的笔。窗外不知谁家的鞭炮响了,脆生生的,像在讽刺什么。
“周老师,”孙校长叹了口气,“你也是老教师了。”
周敏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那是她昨晚写到凌晨三点的检讨书。年年写,年年不一样,又年年一样。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本学期我班语文成绩继续垫底,作为班主任和任课教师,我负全部责任。”
她顿了顿,纸页边缘在指尖微微发颤。
“学生张浩,本学期缺交作业四十七次,上课睡觉三十一次,迟到二十三次,早退九次。我与他谈话三十二次,家访六次,电话联系家长二十二次。他奶奶说,管不了,随他去吧。”
会议室更安静了。
“但我没有放弃他。”周敏声音低下去,“我放弃了方法,但没有放弃他。”
孙校长的胖大海凉了。他没喝,也没打断。
“下学期,”周敏收起检讨书,“我会继续努力。”
坐下时,隔壁班的李老师悄悄递过来一颗薄荷糖。周敏接过去,攥在手心,没剥。
散会后,她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里站了很久。初三(2)班的门牌还是去年她亲手擦亮的,现在又蒙了灰。
她推门进去。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倒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张浩的座位。桌面刻着一行小字,刀痕很浅,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刻下去的:
“没人在乎。”
周敏站在那张课桌前,站了很久。
她用指甲在那行字压在账本底部的等待,像漫长冬天里不确定的春天。
第二章 钉子
张浩不是一天变成倒数第一的。
初一入学,他坐在倒数第一排靠窗,不说话,也不听课。周敏翻过他小学的成绩单:语文68,数学52,英语31。评语栏写着:“聪明,但心思不在学习上。”
第一次谈话,他全程看着窗外。
“张浩,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
“没有。”
“你爸妈……”
“我爸不管我,我妈死了。”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敏后来从班主任那里知道,他妈妈三年前车祸去世,爸爸去了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有时一次也不回。他跟奶奶过,奶奶七十岁,不识字,每天给他做饭,然后坐在阳台上发呆。
周敏开始给他补课。午休时间、放学后、周六上午。从初一补到初三,从拼音补到作文。
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张浩,昨天怎么没来补课?”
“不想来。”
“为什么?”
“补了有什么用?反正考不上高中。”
周敏想说“怎么会”,但话到嘴边,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十六岁少年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过早到来的、认命的平静。
她第一次意识到,教育是有边界的。有些钉子钉得太深,不是她一把小榔头能拔出来的。
初三上学期,张浩奶奶中风住院。周敏去医院探望,老人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见了她就哭。
“周老师,浩这孩子……我没教好……”
周敏握着老人干枯的手,什么都没说。
她能说什么呢?说“您尽力了”?说“这不是您的错”?这些安慰都太轻,轻得像落在墓碑上的雪,盖不住
一个月后,张浩爸爸从南方回来,办了退学手续。
“带他去广东,进厂。”男人避着周敏的目光,“读书读不出名堂,早点挣钱。”
周敏站在校门口,看着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张浩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书包带断过,他奶奶用黑线缝了三道。
他始终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周敏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期末成绩单还没发,但她已经知道结果了。年级倒数第一转走了,年级倒数第二自动升任新的倒数第一。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
窗外的月亮很薄,像一道将化的冰凌。她忽然想起张浩课桌上刻的那行字。
“没人在乎。”
她在乎过。三年。
可是在乎有什么用呢。
第三章 第一
初三下学期,周敏的班级像一艘突然卸下重锚的船。
课堂节奏顺了。她不用再每五分钟停下来等张浩从周公那里返回,不用再单独给他印一套低难度的作业,不用再每周往那个打不通的电话号码发满一条短信。
新的倒数第一叫林晓,是下学期从外省转来的插班生。
林晓的基础也差,作文写不满三百字,古诗默写错一半。但周敏第一次给她补课时,发现她做错的题目旁边,用红笔工工整整订正了三遍。
“谁教你这样订正的?”周敏问。
“以前老师说的,错题要订正三遍,第一遍懂,第二遍记,第三遍就会了。”
周敏看着那三排工整的订正,忽然说不出话。
林晓的爸爸妈妈在附近的建材市场打工,每天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她放学后自己做饭、洗衣服,然后做作业。没有人在旁边催,没有人问今天考了几分。
周敏开始给她补课。午休时间、放学后、周六上午。和给张浩补课时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的地点,一模一样的耐心。
这次不一样的是,林晓每次都来。
期中考,林晓语文从52分考到68分。
月考,73分。
模拟考,81分。
周敏看着成绩单,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正反馈”。她给张浩补了三年课,分数从18分涨到24分。给林晓补了三个月,涨了三十分。
不是她突然会教了。
是种子不一样。
六月,中考成绩公布。
初三(2)班语文平均分83.7,年级第一名。
周敏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红榜,很久没动。阳光太烈,晒得她后颈发烫,像发烧。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
第二名比她们班低4.2分。
4.2分,是两道选择题的距离。是张浩转走带来的、沉默的差距。
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周老师深藏不露啊!”
“八年抗战,终于翻身了!”
“有什么秘诀快分享一下!”
周敏被人群围在中间,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攥出了汗。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说她这半年教学方法没有任何改变?说她用的还是十年前那套教案?说她和去年、前年、大前年一样,每天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周末都在办公室改作文?
可去年她也是这样的。
前年也是。
大前年也是。
孙校长从人群外挤进来,笑容满面地握住她的手:“周老师,我就说嘛,坚持就有回报!学校决定,下周表彰大会请你做经验分享!”
经验分享。
周敏看着校长殷切的脸,忽然想起张浩奶奶中风那天,她也是这样握着老人的手。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第四章 表彰
表彰大会在七月三号举行。
向阳中学的报告厅装了空调,还是老式的窗机,嗡嗡嗡响得像一群蜜蜂。三百个座位坐满了,有人站着,有人靠在墙边。区教育局来了一位副局长,坐在第一排正中,面前摆着茶杯和发言稿。
周敏被安排在主席台左侧,座位名牌是打印店新做的,楷体,覆膜,边缘切得不太齐。
“分享成功经验!”
掌声如潮。
周敏站起来。她今天穿了那件藏青色西装——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买的,只穿过两次。袖口的线头她剪掉了,扣子重新缝过。
她走到发言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台下三百双眼睛望着她。
她翻开准备好的发言稿,第一行写着:“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那是教研室张主任帮她拟的稿。她看了三遍,背了一遍,一个字也记不住。
她合上发言稿。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她开口,声音不高,像平时上课那样,“我们班今年中考语文平均分年级第一。”
掌声。
“比第二名高4.2分。”
掌声更响了。
她顿了一下。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边飞。
“但我今年的教学方法和去年没有任何区别。”
掌声停了。
会场安静下来。副局长放下茶杯,微微皱眉。孙校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张忘了取下的旧海报。
“去年我们班语文平均分年级第八。”周敏说,“今年年级第一。”
她停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久到后排有人踮起脚尖看发生了什么。
“因为我们班去年的倒数第一名,今年不在了。”
会场一片寂静。
“他叫张浩,初一入学语文68分,中考……他没有参加中考。他爸爸带他去广东打工了,据说进了一家电子厂,每天站十二个小时。”
周敏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成绩单。
“我给他补了三年课,从初一到初三,从拼音补到作文。三年,他语文成绩从18分涨到24分。”
她顿了顿。
“我们班今年来了个插班生,叫林晓。基础也差,我给她补了三个月课,她从中考52分涨到81分。”
台下有人轻轻咳嗽。
“我想说的是,”周敏看着台下三百张脸,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赞同的、质疑的、恍然大悟的、不愿面对的脸,“我不是今年突然会教书的。我只是今年,终于抽到了一手好牌。”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说话。
窗机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张浩和林晓的区别,不是我的区别,是他们的区别。”周敏声音低下去,“他们中间隔着三个早逝的母亲,一个远走他乡的父亲,一个七十岁不识字的老奶奶。隔着十六年没有一盏灯为他亮过的夜晚,隔着三十二次我坐在他面前、他却从不看我的眼睛。”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有抖。
“所以领导问我,成功经验是什么?”
她把发言稿折起来,放进口袋。
“没有经验。”
她走下主席台。
会场依然安静。三百个人目送她穿过座位间的走道,走向报告厅后门。阳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把那三百道目光挡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