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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纳(1009)(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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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纳

题记: 那个年代,有些话不用说破,有些事扛起来就是一辈子。

第一章

红盖头是借的,村里李裁缝家闺女出嫁时用过,边角有点卷,红也不那么正了。

王国新把它叠好,放在炕沿上。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砌一堵墙。

“几个月了?”

他声音不高,问话时没看朱小明,盯着自己那双沾着泥点子的大手。手背上青筋突起,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水泥灰。

朱小明坐在炕边,红嫁衣的袖子长了一截,遮住半只手。她低着头,喉头动了动。

“快五个月了。”

灶台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窗外有人在唱样板戏,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隔着土坯墙,听不清唱的哪一出。

王国新点点头。

他从炕沿边站起来,推开门去了灶间。

柴火是下午劈好的,堆在灶台边上,整整齐齐码成一面墙。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茅草,划了根火柴。

火苗腾起来,舔着锅底。

他盯着火看了一会儿,往锅里添了两瓢水。锅是新的,结婚前特意去公社供销社买的,八块四毛钱,花了他半个月工分。买回来第一天,他用猪皮擦了三四遍,擦得锃亮。

水还没开,他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外面喜宴的动静还没散尽,有人喝多了在嚷嚷,有人在笑。今儿个他结婚,生产队放了半天假,队长王国强——他本家堂哥——领着几个壮劳力来帮忙,杀了一只鸡,打了两斤散酒。他妈在灶上忙活一整天,脸上笑出褶子来。

他妈不知道。

他爹死得早,他妈守寡十五年,把他和他妹妹拉扯大。妹妹去年嫁去了隔壁公社,今儿个没能回来。

水开了。

王国新舀了一瓢,兑上凉水,端进新房。

“喝口水。”他把碗放在炕沿上。

朱小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来不及看清什么。她端起碗,低头喝水,碗沿遮住半张脸。

王国新又出去了。

这回他去了院子,坐在磨盘上,从兜里摸出旱烟袋。烟叶是他自己种的,辣,呛,劲儿大。他卷了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月亮上来了,又大又圆,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枣子还没熟,青疙瘩一样挂在枝上。他妈说过,这枣树是他爹娶她那年种的,算起来二十多年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

五个月。那是腊月里的事。腊月里他还没托人去说媒,还没见过这个城里来的女知青。那会儿他在公社砖窑上干活,每天早出晚归,挣工分,攒钱,想着今年无论如何得把房顶的瓦换了。

房顶还没换,媳妇进门了。

肚子里揣着别人的娃。

烟抽完了,他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回屋。

朱小明还坐在那儿,碗已经空了,搁在炕沿上。她没动,也没躺下,就那么坐着,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红盖头还叠在那儿。

王国新把碗收了,出去刷干净,放回碗架。然后他回屋,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被子——那是他妈今年新弹的棉花,八斤重,絮得厚实——在炕另一头铺开。

“睡吧。”他说。

他吹了灯。

黑暗里,朱小明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顶。房顶是秫秸扎的,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那几个字模模糊糊,她看不清。

隔壁屋,他妈咳嗽了一声,翻了个身。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王国新照常出门。

天刚蒙蒙亮,他从炕上爬起来,轻手轻脚穿衣服。朱小明其实醒了,闭着眼没动。她听见他穿鞋的声音,听见他开门出去,听见院子里水桶响,他在压水井那儿哗啦哗啦洗脸。

过了一会儿,灶间有了动静。他妈起来了,在生火做饭。

朱小明睁开眼。

阳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炕沿上。她躺着看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外屋,他妈和王国新说话。

“新媳妇还没起?”他妈的声音。

“让她睡。”王国新的声音。

“那吃了饭你带她去队上登个记,队长那儿得说一声。”

“嗯。”

“昨儿个你二婶子说,妇女主任要来找她谈话,知青的事归妇女主任管。”

“嗯。”

“你倒是多应一声。”

“知道了。”

朱小明坐起来,穿衣服。嫁衣昨晚脱了,叠好放在炕头的箱子上。今儿个她换上自己的旧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磨出毛边,袖口挽了两道。

她推开门出去。

灶间里,他妈正往灶膛里添柴,王国新坐在小凳上剥蒜。见她出来,他妈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起来了?再睡会儿呗,还早。”

“不睡了。”朱小明走过去,“我来做饭吧。”

“不用不用,”他妈摆摆手,“你歇着,刚进门,不习惯。”

朱小明站在灶台边上,不知道该干什么。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棒子面粥。灶台上摆着几块腌萝卜,一个黑面窝头,还有一碗昨晚剩的炖鸡。

王国新剥完蒜,站起来。

“我上工去了。”他说。

他出门了。朱小明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走得很快,背有点驼,肩胛骨在旧褂子

中午,王国新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半斤猪肉和一把青菜。

肉是五花肉,肥膘厚厚的,用草绳拴着。青菜是小白菜,还带着泥,根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从地里拔的。

他把东西放在灶台上。

朱小明正坐在灶间的小凳上择菜,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买的?”她问。

“嗯。”王国新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二队今儿个杀猪,我割了半斤。”

朱小明站起来,接过肉。肉还温着,带着猪油特有的腥气。她拿刀把肉切成薄片,肥的瘦的分开,肥的留着炼油,瘦的准备炒菜。

王国新没走,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切。

“你去歇着,”他说,“我来。”

他接过菜刀。

切菜的动作很笨。刀落下去,肉片切得有厚有薄,歪歪扭扭。他不常做饭。他妈在的时候,饭都是他妈做。他妈不在,他就对付一口,窝头蘸酱,顶多加根葱。

朱小明站在一旁,看着他。

灶膛里的火燃着,锅里热油冒烟,他把肉片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他往后躲了躲,拿锅铲翻炒,动作生硬,油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他没吭声。

“要不我去卫生院做了吧。”

话出口,朱小明自己都愣了。

王国新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炒菜。肉片在锅里翻动,颜色从粉红变成焦黄,香味漫出来,飘满灶间。

“别瞎想,”他说,声音不高,“生下来。”

锅铲刮着锅底,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

朱小明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王国新把肉片盛出来,搁在灶台上。他又往锅里倒了点油,扔进葱花,炒出香味,再把切好的小白菜倒进去。白菜在锅里塌下去,变软,变绿。

“装盘。”他说。

朱小明愣了一下,拿起盘子递过去。他把菜铲进去,两盘,一盘肉炒白菜,一盘素炒白菜。

“端进去。”他说。

她端起来,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国新还在灶台边上,正往灶膛里添柴。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第三章

日子就那么过下去。

王国新每天上工,朱小明在家跟他妈学做饭、喂鸡、洗衣裳。他妈话不多,但该教的都教,该干的都干。有时候朱小明蹲在井台边上洗衣裳,他妈就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新媳妇,你是城里来的?”

“嗯。”

“城里好还是乡下好?”

朱小明没答。

他妈也不追问,低头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嗤啦嗤啦响。

村里人都知道她怀着孩子。

这种事瞒不住。五个月的肚子,再宽大的衣裳也遮不住。妇女主任找她谈过话,问孩子是谁的。她低着头不说话。妇女主任叹了口气,没再问。队长王国强来家找王国新喝酒,喝到半截,忽然把碗往桌上一顿:“新子,往后有啥难处,跟哥说。”

王国新点点头,端起碗,把酒干了。

没人再问过。

秋收的时候,朱小明生了。

是个闺女,六斤二两,哭声响亮。接生婆是隔壁二婶子,从屋里出来,对等在院子里的王国新说:“大小平安,是个丫头。”

王国新点点头,站在院子里,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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