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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纳(1009)(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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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进去看看。”

他这才进去。

朱小明躺在炕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孩子包在她妈做的旧褥子里,放在她身边,小脸红红的,眼睛闭着,睡得正香。

王国新站在炕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落下去,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动了动小嘴,没醒。

“起个名吧。”他妈说。

王国新想了想。

“叫麦收吧。”他说,“秋里生的。”

他妈点点头:“麦收,好,喜庆。”

朱小明躺在那儿,看着他。他站在炕边,还是那双沾着泥点子的大手,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他低头看孩子,眼神很轻,像怕把孩子看醒了。

第四章

麦收三岁那年,知青开始返城。

消息是二婶子从公社带回来的。她赶集回来,脚还没迈进门槛,就扯着嗓子喊:“新子!新子!你听说了没?知青都能回去了!”

朱小明正在院里喂鸡,手里的簸箕啪嗒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

她愣在那儿。

王国新在房顶上。这些天他在修房顶,把旧秫秸揭了,换上新的,再糊上泥。他从房顶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听说了。”他说。

然后他又缩回去,继续糊泥。

那天晚上,朱小明没睡着。

麦收睡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呼吸均匀。她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顶。房顶换了新的秫秸,还没糊报纸,能看见一根根秸秆的影子。

返城。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王国新照常上工。他妈带着麦收去串门,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在炕沿上,坐了一上午。

中午,王国新回来吃饭。

饭桌上,他妈忽然说:“小明,你咋想的?”

朱小明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

“我……”

王国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吃饭。”他说。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埋头吃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很快。

麦收坐在她腿上,小手里攥着块窝头,啃得满脸都是渣子。她低头看着这孩子,孩子的眉眼不像她,也不像王国新。

“我想回去一趟。”她说。

王国新筷子停了一下。

“回去看看。”她说,“我爹妈……好几年没见了。”

他没吭声,继续吃饭。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行。”他说。

第五章

朱小明回城那天,王国新送她去的公社汽车站。

麦收没带,留在家里跟她奶奶。他妈说,孩子小,路上折腾,等安顿好了再接。

从村里到公社,十几里土路,王国新骑着自行车驮她。她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一只手攥着个布包袱,里头是她攒的几块钱,还有一双给爹妈做的布鞋。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车站,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跟她一起等车。

车来得慢。太阳升起来,又升高,晒得人脑门子冒汗。她站在站牌底下,看着来路,又看看去路。

“到了拍个电报。”他说。

“嗯。”

“钱够不够?”

“够。”

车来了。破破烂烂的长途车,车厢里挤满了人,一股汗味儿和汽油味儿。她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

她从车窗往外看,看见他还站在站牌底下,推着那辆二八大杠,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天晚上,他蹲在灶间烧水,柴火噼啪响。想起他笨手笨脚炒菜,油溅到手背上也不吭声。想起他站在炕边,伸手碰了碰麦收的脸,手指轻轻缩回去。

车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六章

朱小明在城里待了半个月。

爹妈老了。爹的头发全白了,妈的眼睛花了,缝个扣子得戴老花镜。家里还是老样子,两间平房,一个小院,院里的石榴树结了一树果子,压得枝子弯下来。

她没敢多待。

爹妈问起乡下的日子,她说好。问起女婿,她说好。问起外孙女,她说好,叫麦收,秋里生的,会跑会跳了。

妈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说:“手糙了。”

她说:“干活干的。”

妈叹了口气,没再问。

半个月后,她坐上了回去的长途车。

路过公社,她没下车。车一直开到镇子上,她从镇子走回村里。十几里路,走到天擦黑,脚上磨出血泡来。

村口,有人喊她:“小明回来啦!”

她应着,往家走。

院门口,麦收正蹲在地上玩泥巴,糊得满脸满手都是。见她进来,愣愣地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妈——”

她蹲下来,一把抱住这孩子。孩子身上有股土腥味儿,还有股奶腥味儿,热烘烘的,扑了她一脸。

王国新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

“回来了。”他说。

“嗯。”

她站起来,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旧褂子,袖口磨得更毛了,领口也洗得发白。

“吃饭没?”他问。

“没。”

“我去热。”

他转身进屋。她跟在后面,牵着麦收的手。

灶间里,他生火热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还是那样,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她站在门口,忽然说:“我不走了。”

他没回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知道。”他说。

尾声

麦收七岁那年,村里通了电。

电线杆一根一根竖起来,从公社那边扯过来,扯到每家每户门口。通电那天晚上,全村人都站在外头看,看灯泡亮起来,黄澄澄的光,照得人脸都亮了。

王国新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堂屋的灯泡。

麦收在屋里跑来跑去,喊:“亮了亮了!爸,亮了!”

朱小明站在他旁边,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嗤啦嗤啦响。

“想啥呢?”她问。

他没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年修房顶,还是摸黑的。”

她愣了一下,想起那年他趴在房顶上糊泥,她在底下递泥兜子。太阳落山了,看不清了,他就摸黑干,干到月亮上来。

“现在有电了。”她说。

“嗯。”

麦收跑出来,拽着他的手往屋里拉:“爸,进来看看,亮了亮了!”

他跟着进去。

灯泡挂在他们头顶上,黄澄澄的,照着屋里的炕、柜子、桌上的碗筷。炕上铺着他妈留下的那床老褥子,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

朱小明跟在后面,站在门口。

“麦收,别闹,让你爸歇着。”

麦收不听,还拽着他。

他蹲下来,把闺女抱起来,举到灯泡底下。

“看见没?”他说,“亮了。”

麦收咯咯笑。

朱小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大一小。灯下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的,一个小的,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天晚上,他蹲在灶间烧水,柴火噼啪响。想起他站在炕边,说“生下来”。想起他站在站牌底下,推着那辆二八大杠,一动不动。

灯还亮着。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线穿过厚布,嗤啦嗤啦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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