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再说(1011)(2 / 2)
除夕那天,儿子从县城回来了。
儿子在县城打工,开出租车,平时忙,很少回来。这次带着媳妇一起回来的,还买了些年货。
王业山挺高兴,杀了一只鸡,让老婆炖上。吃饭的时候,他把孙子抱到身边坐着,不停地往孙子碗里夹菜。
儿子看了他一眼,说:“爸,明年还出去?”
“嗯。”
“去广东?”
“还没定。”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别去了。”
王业山筷子停了。
“我现在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够花了。”儿子说,“你在家歇着吧,别跑了。”
王业山没吭声。老婆在旁边说:“你爸闲不住。”
儿子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儿子去院子里抽烟。王业山跟出去,站在旁边。
“你在县城咋样?”
“还行。”儿子把烟递给他一根,他摆摆手。
沉默了一会儿,儿子忽然说:“爸,我知道你出去是为了这个家。”
王业山没接话。
“可是你也得想想自己。”儿子看着他,“五十多了,再干几年,身体垮了,挣再多钱有啥用?”
王业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儿子把烟掐了,转身进屋了。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站了很久。
六
正月初三,王业山去了一趟老周的坟。
老周是去年走的,在工地上突发脑溢血,人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老周比他大几岁,也是村里的,一辈子没娶媳妇,一个人在外面漂。
他站在坟前,点了三根烟,插在土里。
“老周,过年好。”
烟在风里燃着,一点红光忽明忽暗。
他蹲下来,看着那块简易的墓碑。碑上就写着“周有根之墓”,立碑人的地方空着。
“你说你,一辈子图啥?”他喃喃地说,“干到六十多,最后埋在这儿,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风把烟吹散了,他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蹲了很久,腿都麻了,他才站起来。
“我明年还出去。”他对着坟说,“不去不行。儿子是孝顺,可他那点工资,养自己一家都够呛,哪还顾得上我?再说,我也不想给他添负担。”
风吹过来,呜呜的,像是老周在应他。
“去浙江。”他说,“听人说那边工资高点。要是不行,再去广东。总能找着活干,总能再干几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七
正月初六,村里开始有人走了。
一大早,就听见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地响。王业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老李家的小子骑着摩托,后面绑着大包小包,后座上坐着媳妇,一溜烟往村外去了。
老婆在屋里收拾东西,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进那个蛇皮袋子里。
“药带了没?”她问。
“带了。”
“降压的,一天一顿,别忘了。”
“知道。”
老婆把袋子拉链拉好,站起来,看着他。他也看着老婆。
老婆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年轻时候可不是这样,年轻时候,她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拎起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婆站在那儿,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年就回来。”他说。
老婆点点头。
他走出院子,走上村道。走了几步,又回头。老婆还站在门口,还是那个姿势。
他摆摆手,老婆也摆摆手。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八
班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往外走的。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都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车开了,村子慢慢往后退。他的家,老婆站在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县城,是火车站,是浙江,是不知道在哪儿的工厂,是不知道有多高的工资,是不知道要不要他的老板。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浙江,一会儿想广东,一会儿想老婆站在门口的样子。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车到县城,他下车,拎着袋子往火车站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街边有个电话亭,他走过去,拿起话筒,拨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几声,老婆接了。
“喂?”
“是我。”
“咋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到了。”
“嗯。”
“那什么……”他顿了顿,“到那边给你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火车站走。
火车是下午的,还早。他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袋子放在脚边。
候车室里人很多,都是出门打工的,都拎着大包小包。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盹,有人在跟家里打电话,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他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老周说的话。
“能干到啥时候算啥时候。”
是啊,能干到啥时候算啥时候。
广播响了,去往浙江的火车开始检票。他站起来,拎起袋子,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
走到检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候车室里还是那么多人,乱糟糟的,热腾腾的。
他转过头,把车票递给检票员,走进了站台。
火车在那儿等着,轰隆隆地喘着气,冒着白烟。
他上了车,找到座位,把袋子塞到座位底下,坐下来。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火车开了,慢慢加速,轰隆轰隆,往东边去了。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过了年再说吧。
过了年,接着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