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没看上(一)(1013)(2 / 2)
我下车的地方离文化馆不远。走了一段,看见前面有个人蹲在路边,身边放着个蛇皮袋,旁边围着一辆三轮车,车歪在沟里。
走近了才发现,是她。
她穿着一件军大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蹲在那儿跟蹬三轮的老头说话。老头六十来岁,身上穿得单薄,蹲在风里直哆嗦。
“怎么了?”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班车晚点了。”我看着沟里的三轮车,“车翻了?”
“大爷拉货,天黑没看清路,轮子卡沟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帮忙推了半天,推不动。”
我看了看那辆三轮车,车上装着一蛇皮袋红薯,还有几捆大葱。老头蹲在一边,也不吭声,就看着我们。
“大爷,你人没事吧?”我问。
老头摇摇头。
我绕着三轮车转了一圈,找到根木棍垫在轮子底下,又让老头上去把车把扶正,我和她在后面推。鼓捣了十几分钟,总算把车弄出来了。
老头连声道谢,蹬上车走了。她站在路边,把军大衣裹了裹,转头看我:“谢谢啊。”
“谢什么,正好碰上。”
她笑了笑,往文化馆方向指了指:“我住那边,走几步就到了。你呢?”
“往南走,东街那边。”
“那不顺路。”她说,“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暖和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她住的地方在文化馆后院,一间平房,门口种着棵石榴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进屋开了灯,我四下打量了一眼,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靠墙一张床,窗下一张桌子,桌上摞着书。
“坐吧。”她把军大衣脱了挂门后,去拿暖壶倒水,“我这儿就我一个人,平时也没人来,乱是乱了点……”
我没觉得乱。书桌上的书摞得很整齐,床边还搭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毛线是浅灰色的。
“你还会织毛衣?”我接过水杯,问了一句。
“跟我妈学的。”她坐下来,“织得不好,凑合穿。”
水很烫,我捧着杯子暖手。她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石榴树的声音。
过了会儿,她忽然问:“老陈说,你没看上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事。
“不是没看上。”我说,“就是……不知道怎么看。”
她歪了歪头,好像没听懂。
“五年前那次,咱俩都没好好看。”我说,“这次见了,又碰上那种场面,我也不知道该咋看。后来我想,要不先放一放,等机会合适了再说。”
她听完,没吭声。过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人,想得还挺多。”
我喝了口水,没接话。
“那天在面馆,你说我比五年前顺眼。”她说,“你知道五年前我什么样吗?”
我想了想,摇头。
“五年前我刚上班,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谁都不需要。”她说,“那时候介绍人带你来,我心想,一个小兵蛋子,懂什么呀。后来你走了,我也没当回事。”
“现在呢?”
“现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现在知道一个人扛着有多累了。”
窗外风大了些,石榴树的枝丫刮在窗玻璃上,沙沙响。
“我妈前年走的。”她说,“我爸走得早,就剩我一个。这几年我也想通了,过日子不是打仗,不用一个人硬撑。”
我没说话。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那天老陈说介绍你,我心想,见就见吧,反正也见不出什么花样。”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结果一开门,看见是你,我都懵了。”
“我也是。”我说。
她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角有点发红。
“那咱们这是……”她顿了顿,“算认识了?”
我想了想,说:“算重新认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她送我出门,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我走出院子。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下周末,”我提高声音说,“公园门口,下午两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回去的路上,风很凉,我心里却热乎乎的。我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穿着军装站在公园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等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那时候我以为那是一段没开始就结束的故事,没想到故事在这儿等着呢。
下周见面,我打算问问她叫什么名字——王秀英还是王什么英的,姑妈说过,我没记住。这次得记牢了。
第四章 公园门口
周末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园门口。
这回没穿军装,也没买门票。就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站在老地方等着。
太阳很好,公园门口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手牵手的小情侣,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我靠在墙根儿,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二十八了,见个姑娘还紧张,说出来让人笑话。
两点差五分的时候,我看见她从街角拐过来。
她穿着件藏青色的棉袄,围着条红围巾,头发比上回见的时候短了些,齐着耳朵,显得精神。走得很快,走到跟前,鼻尖冻得有点红。
“等半天了?”她问。
“刚到。”
她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你骗人,你鼻子都冻红了。”
我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走吧。”她说,“进去转转。”
公园还是那个公园,五年了没什么变化。那条石子路还在,那个亭子还在,连那几棵老槐树都在。走到一张长椅前面,她停下来,看了看我。
“五年前,我就坐这儿。”她说。
“我记得。”我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你坐那头,我坐这头,中间能再坐两个人。”
她笑了一声,在我旁边坐下。这回中间没有两个人的距离了,就隔着半个拳头的空当。
坐着坐着,她忽然说:“其实那天我没嫌你闷。”
“嗯?”
“我是嫌自己。”她看着前面,“那天肚子疼得厉害,脑子也乱,坐在这儿就想,这人条件这么好,我这样是不是配不上人家?”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她。
她没回头,继续说:“后来你请我吃面,我说不用了,其实就是怕你看出我不对劲。回家躺了两天,心想这事黄了也好,省得以后麻烦。”
“麻烦什么?”
“麻烦……”她顿了顿,“麻烦让你知道我家里什么情况。”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问:“那你现在不怕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怕什么?”她说,“你都见过我住哪儿了,还能再差到哪儿去?”
我想了想,觉得她这话说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你知道五年前我在这儿等你的时候想什么吗?”我问。
她摇头。
“我想,这姑娘长这么好看,肯定看不上我。”我说,“来了以后,你坐那头不说话,我更确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咱俩可真行。”她说,“坐一张椅子上,谁也没敢多看谁一眼。”
“现在不是敢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坐了一会儿,太阳往西斜了,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她站起来,说有点冷,想回去了。我也站起来,陪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下周末还来吗?”她问。
“来。”
“那下周见。”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红围巾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团火。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慢慢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心里把她的名字默念了好几遍——王秀英,王秀英,王秀英。这回记住了。
九三年的冬天,我从部队转业回到小县城,在公园门口等到了一个姑娘。
五年前我们坐过同一张长椅,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五年后我们重新坐上去,那距离没了。
有些事,可能就是得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