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口子(1017)(1 / 2)
一道口子
一
下午四点半,张爱民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十一月底的天,阴了好几天,冷得人缩手缩脚。他把手揣进羽绒服兜里,原地跺着脚,眼睛盯着那扇铁门。
女儿朵朵上二年级,每天这个时候放学。
门开了,孩子们排着队走出来,一个个裹得跟小圆球似的。他踮起脚,在人群中找那件粉红色的羽绒服。
没找着。
队伍走完了,还是没见朵朵。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往里张望。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
是朵朵。
可那件粉红色的羽绒服,背上有一道白。
他愣了一下,等孩子跑近了,才看清那道白是什么——
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斜着划到腰,划破了面料,里面的羽绒翻出来,白花花的一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朵朵跑到他跟前,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低头一看,孩子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咋了?”他蹲下来,“这是咋回事?”
朵朵不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伸手去摸那道口子,手指探进去,触到里面的羽绒,软软的,可他的心一下子硬了。
“谁弄的?”
朵朵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刘子豪。”
“他干啥了?”
“他拿剪刀剪的。”
张爱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剪刀。
他深吸一口气,把朵朵从怀里轻轻推开,看着她的眼睛:“告诉爸爸,怎么回事?”
朵朵抽抽搭搭地说:“上美术课,我用彩笔画画,他去接水,路过我旁边,说我画的难看,我没理他。后来他画完了,趁我去交作业的时候,拿他桌洞里的剪刀,把我衣服剪了。”
“老师知道吗?”
“老师没看见。我回到座位上才发现,可他已经跑了。”
张爱民站起来,拉着朵朵的手往学校走。
“咱找老师去。”
二
二年级办公室在二楼。
张爱民敲门进去,里面有三四个老师,有的在批作业,有的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扫了一眼,看见朵朵班主任周老师的办公桌在最里边。
周老师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朵朵爸爸?咋了?”
张爱民把朵朵往前拉了拉,让她转过身去。
那道口子暴露在办公室昏黄的灯光下,翻出的白羽绒在安静的空气里轻轻颤动。
周老师愣了一下,放下手机站起来。
“这是……”
“刘子豪剪的。”张爱民尽量压着声音,“美术课,趁朵朵不在,用剪刀剪的。”
周老师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伸手翻了翻。
“这孩子……”她叹了口气,回到座位上,拿起手机,“我给他家长打电话。”
电话通了。周老师简单说了情况,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说:“行,你们明天过来一趟吧。”
挂了电话,她抬起头,看着张爱民。
“刘子豪妈妈说,明天来学校,该赔赔,该道歉道歉。”
张爱民点点头。
周老师又说:“小孩子嘛,闹着玩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刘子豪平时就是调皮,但不是坏孩子。回去给朵朵换个衣服,别冻着。”
闹着玩的。
张爱民愣了一下。
那道口子有一尺多长,剪刀划过的痕迹,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他不敢想,如果当时剪刀再偏一点,划到的不是衣服……
“周老师,”他说,“这不是闹着玩。”
周老师抬起头,看着他。
“他拿的是剪刀。”张爱民说,“剪刀,不是铅笔,不是橡皮。万一划到人怎么办?”
周老师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敷衍:“朵朵这不是没事嘛。孩子不懂事,剪刀能剪什么不能剪什么,他没概念。回头让他家长好好教育教育。”
张爱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朵朵站在旁边,拉着他的手,低着头,一声不吭。
“行了,先回去吧。”周老师看了看表,“天快黑了,别冻着孩子。”
张爱民站着没动。
“周老师,我想问一句。”
“嗯?”
“刘子豪拿剪刀剪别人衣服,这事儿,学校准备怎么处理?”
周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怎么处理?让他家长赔件新的呗。朵朵这衣服多少钱?回头让他们照价赔。”
“就赔件衣服?”
周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不耐烦了。
“那你想咋处理?把刘子豪开除?他才二年级,不懂事,批评教育一下就行了。你还想让他写检讨?站墙角?叫家长来训一顿?”
张爱民听着这些话,心里那股火往上蹿。
可他看着周老师那张脸,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发。
人家说得好像也没错。二年级,不懂事,批评教育,赔件新的。
不就是一件衣服吗?
可那道口子,不是口子在衣服上。
是口子在孩子的心里。
“走吧。”他拉着朵朵,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老师在后面说:“明天上午你们过来一趟,刘子豪妈妈也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他没回头。
三
回到家,朵朵妈已经做好饭了。
看见朵朵进门,她愣了一下:“衣服咋了?”
张爱民把事情说了一遍。朵朵妈听完,脸都白了。
“剪刀?那要是划着人……”
“我知道。”
她蹲下来,看着朵朵:“朵朵,害怕没?”
朵朵点点头。
“他剪的时候,你在他旁边吗?”
“不在。”朵朵说,“我交作业去了。回来就成这样了。”
朵朵妈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张爱民站在旁边,看着那道口子,心里堵得慌。
吃饭的时候,朵朵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平时最爱吃的红烧肉,扒拉了两口就不吃了。问她咋了,她说饱了。
晚上睡觉,朵朵妈给她换睡衣,把那件羽绒服脱下来。张爱民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新买的。
十一月初刚买的,花了三百八,是朵朵自己挑的颜色,粉红的,带着小兔子的图案。穿了不到一个月,就成这样了。
那道口子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剪刀剪的。从肩膀开始,一路划下来,边缘很齐,一点毛边都没有。翻出来的羽绒白花花的,在灯光下飘着。
他把衣服翻到里面,看了看里衬。里衬也破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朵朵没有去交作业,而是坐在座位上,那把剪刀划过来的方向,正好对着她的后背。
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一夜,他没睡踏实。
四
第二天上午九点,张爱民和朵朵妈带着朵朵到了学校。
周老师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皮草,手里攥着手机。旁边站着一个男孩,胖胖的,低着头,正是刘子豪。
看见他们进来,那女人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哎呀,是朵朵爸爸吧?真是对不住,我家这小子太皮了,回家我狠狠骂了他一顿。”
张爱民点点头,没说话。
刘子豪妈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
“这是五百块,赔朵朵的衣服。我也不知道那衣服多少钱,多退少补。”
张爱民没接。
“衣服三百八。”他说,“不用多。”
刘子豪妈妈愣了一下,把红包塞回去,掏出钱包,数了三百八十块钱,递过来。
张爱民接了。
刘子豪妈妈转头看着刘子豪,脸一板:“还不快给朵朵道歉?”
刘子豪低着头,走到朵朵面前,蚊子哼哼似的说:“对不起。”
朵朵站在那儿,看着他,没吭声。
刘子豪妈妈又笑着说:“你看,道过歉了,钱也赔了,这事就过去了。小孩子嘛,不懂事,以后肯定不会再犯了。”
张爱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忽然有点堵得慌。
“刘子豪妈妈,”他说,“我想问一句。”
“你说。”
“你家孩子拿剪刀剪别人衣服,这事儿,你们准备怎么教育他?”
刘子豪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教育……当然教育了,我昨晚骂了他一晚上。”
“骂有用吗?”
她愣了愣,不说话了。
张爱民低下头,看着刘子豪。
“刘子豪,你为什么要剪朵朵的衣服?”
刘子豪低着头,不说话。
“是因为她画的画不好看?”
他还是不说话。
“你知道剪刀是什么吗?是剪东西用的,不是剪人衣服用的。”
刘子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刘子豪妈妈在旁边打圆场:“哎呀,他一个孩子,哪懂这些。以后我们多教育,多教育。”
张爱民直起身,看着周老师。
“周老师,学校这边,就没什么说法?”
周老师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说法?我刚才跟刘子豪妈妈说了,让刘子豪写份检讨,在全班同学面前读一遍。再罚他打扫一周教室卫生。这样行了吧?”
张爱民没说话。
朵朵妈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行吧。”
走出办公室,朵朵小声问:“爸爸,他以后还剪我吗?”
张爱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不会的。”
“真的?”
“真的。”他说,“他要是再剪你,你就告诉老师,告诉爸爸。爸爸来保护你。”
朵朵点点头。
可她的眼神里,还是有一点点不安。
张爱民看着那点不安,心里忽然很难受。
有些东西,不是赔了钱就能抹掉的。
五
晚上,朵朵睡着了。
张爱民坐在客厅里,把那件破了的羽绒服拿过来,放在膝盖上。那道口子还是那么大,白色的羽绒从里面钻出来,飘得到处都是。
朵朵妈坐过来,看着他。
“还在想这事?”
“嗯。”
“钱赔了,检讨写了,还想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周老师说那话的时候,我心里特别不舒服。”
“哪句?”
“闹着玩的。”
朵朵妈没说话。
“这不是闹着玩的。”他说,“他拿的是剪刀。剪刀。万一当时朵朵坐在那儿,那一剪刀下去,划到的就不是衣服了。”
朵朵妈把衣服接过去,看着那道口子。
“我知道。”她说,“可人家不这么想。”
“他们怎么想?”
“他们就想着,又没真伤着人,赔件衣服就行了呗。”
张爱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你说,刘子豪那孩子,他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朵朵妈想了想:“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
“啥意思?”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因为大人骂他了。但他可能不知道错在哪儿。他可能觉得,不就是剪了件衣服嘛,赔了钱就没事了。”
张爱民沉默着。
“我小时候,”朵朵妈忽然说,“也遇到过这种事。”
他转过头看她。
“上小学的时候,有个男生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我告诉老师,老师说,他就是淘气,别理他就行。后来那个男生越来越过分,揪我辫子,往我文具盒里倒水,往我凳子上涂胶水。没人管。最后我实在受不了,让我爸来接我,换了个学校。”
“那个男生后来咋样了?”
“不知道。”她说,“但我记得那种感觉。没人保护你的感觉。”
张爱民把那件衣服拿起来,又放下。
“咱们不能让朵朵也有那种感觉。”
“嗯。”
他想了想,说:“明天我去找校长。”
朵朵妈愣了一下:“找校长?为啥?”
“问问他,学校遇到这种事,到底有没有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