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八千(1016)(1 / 2)
十万八千
一
腊月里,县城冷得邪乎。
张建国蹲在店门口抽烟,看着街对面的拆迁办又贴了一张告示。他那间家电维修铺子,下个月也得拆。干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喂?”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大伯,是我。”
他愣住了。
那声音他认得。四年没听见,还是认得。
“欣荣?”
“嗯。”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头又说:“我在你家门口。”
他站起来,往街对面看了一眼。不是,他住的地方在巷子里面,看不见。
“你……你咋来了?”
“毕业了,来看看你。”
他攥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四年了。
整整四年。
二
四年前那个夏天,热得邪乎。
张建国的侄子打电话来,声音都飘了:“大伯,欣荣考上985了!”
他正在修一台电视,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真的?”
“真的!全省前一千名!”
他放下螺丝刀,在店里转了三圈,不知道该干啥。最后拿起电话,挨个给认识的人打了一遍,说了三句话:我侄女考上985了,全省前一千名,我老张家的闺女。
那几天他走路都带风。
王欣荣是他弟弟的闺女,从小他看着长大的。他弟弟走得早,弟媳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那些年,他没少贴补。逢年过节给钱,开学给钱,生病给钱。弟媳不要,他硬塞。
“我就这么一个侄女,我不疼谁疼?”
他这辈子没结婚,没儿没女。王欣荣就是他的孩子。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他去了趟银行。
存折上就剩十二万,是他修了三十年电视攒下的。他取了十万八千块,用报纸包好,揣在怀里去了弟媳家。
弟媳看见那一包钱,愣住了。
“哥,你这是干啥?”
“给孩子交学费。”
“太多了,太多了,我们自己攒了……”
“攒了多少?”
弟媳不说话了。
他把钱往桌上一放:“拿着。我反正一个人,花不了什么钱。孩子出息了,比啥都强。”
王欣荣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他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好念书,给咱老张家争光。”
那孩子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的时候,王欣荣送他到门口。他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他心里暖得很。
三
升学宴那天,他没收到请帖。
他以为是自己没注意,打电话问弟媳:“升学宴啥时候办?在哪儿?”
弟媳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哥,那个……我们就在家里简单吃个饭,没办酒席。”
“没办酒席?”
“嗯,欣荣说不想铺张,就自家人吃个饭。”
他挂了电话,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自家人吃饭,咋不叫他?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后来饿得不行,去隔壁面馆吃了碗面。吃了几口,吃不下去,放下筷子走了。
过了几天,他去菜市场,碰见弟媳娘家那边的亲戚。
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老张,咋没来吃酒席?那天办得可热闹了,你弟媳把能请的都请了。”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哪天办的?”
“就上礼拜六啊。你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回去,他在店里坐了一夜。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十万八千块。
他给了十万八千块,换来的是一句“没办酒席”。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想,也许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他这个人,压根就不该出现在那儿。
四
四年里,他没再联系过他们。
过年的时候,弟媳打电话来拜年,他接了,客客气气说几句就挂了。王欣荣从来没打过电话,他也从来没问过。
有时候在街上碰见熟人,问起侄女在哪儿念书,他说不知道。问起念得咋样,他说不知道。问起啥时候毕业,他还是说不知道。
后来没人问了。
他一个人在县城,修电视,修冰箱,修洗衣机。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没人修东西了,坏了就换新的。店租年年涨,他快撑不住了。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他会想起那十万八千块。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自己。
他对那孩子,是真的掏心掏肺。小时候她来店里玩,他给她买冰棍,买雪糕,买那种五毛钱的汽水。她上初中,他给买自行车。她上高中,他给买手机。他说,大伯这辈子就指着你了,以后你出息了,大伯也跟着沾光。
现在呢?
他连她的电话都没有。
五
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建国在店里收拾东西,准备把还能用的零件归置一下。下个月铺子就要拆了,他得找地方搬。可这岁数,谁还愿意租给他?就算租了,又能干几年?
门响了。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个姑娘,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件白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
他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大伯。”
他愣住了。
是王欣荣。
四年没见,她变了很多。长高了,瘦了,眉眼间那股孩子气没了,多了些他没见过的沉稳。可那声“大伯”,还是那个味儿。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进来,把袋子放下,站在那儿看着他。
“大伯,我毕业了。”
“哦。”
“在北京找了工作。”
“哦。”
“来……来看看你。”
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看地上,看墙上,看那堆破零件。
“你咋找着的?”
“问了好多人。你手机换了,打不通。”
他想起来,去年手机坏了,换了个号,没告诉他们。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那把破椅子。
她没坐。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大伯,对不起。”
他没吭声。
“升学宴的事,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
他还是没吭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是我妈不让请你的。”
他抬起头。
“我妈说,你给那十万八,是欠我爸的。我爸走得早,你活着,你该给的。”
他愣住了。
“她说,我爸当年要不是跟着你出去打工,就不会出事。她说,你心里有愧,所以才对我们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