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船(一)(1018)(2 / 2)
表妹又说:“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我妈天天念叨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也该——”
“打住。”他终于转过头,“你今天是来当说客的?”
表妹嘿嘿一笑,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奶奶让我给你带的。红烧肉,酱鸭,八宝饭,还有饺子。她说你一个人过年太惨了,让你有空回家吃饭。”
陈念接过保温盒,打开盖子,热气腾地一下冒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表妹走了之后,他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
保温盒里的饭他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放进了冰箱。他继续剪视频,继续看数据,继续调关键词。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船上。不是他跑过的那条远洋船,是一条很小的渔船,木头的,只有他一个人。海很大,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信号,没有岸。他站在船头,拼命地划,船却一动不动。
他低头一看,船底下没有水。
是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的海浪在动,数据在跳,AI生成的内容像潮水一样往外涌。他的船就搁浅在那片屏幕中间,哪儿也去不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初六的早晨,滨江的路上没什么人。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表妹发了一条微信:“奶奶在家吗?我下午回去一趟。”
表妹秒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没回。
下午三点,他站在奶奶家门口,手里拎着两盒点心。门开的时候,奶奶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他拽进去。
“瘦了。”奶奶说。
“还行。”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啥?”
他想了一下,没想起来昨天吃的什么。
奶奶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等着,我给你下碗面。”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老照片。有他小时候的,有全家福,有爷爷还在的时候拍的。奶奶端着面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你现在发财了?”奶奶问。
“还行。”
“一个月挣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奶奶听了,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奶奶说:“你爷爷当年跑船的时候,一个月挣三十七块钱。跑一趟南洋,半年回不了家。回来的时候,你爸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认不出他,躲在门后头不敢出来。”
陈念低头吃面,没接话。
“你爷爷说,跑船的人,心里都有一张海图。”奶奶继续说,“知道自己从哪儿出发,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知道风浪多大,知道什么时候靠岸。”
她转头看着他。
“你的海图呢?”
陈念放下筷子,想了半天。
他的海图很简单:每天起来,打开电脑,看数据,调关键词,发视频。明天比今天多一点流量,下个月比这个月多一点流水,明年比今年多一点收入。他的海图就是那张屏幕,就是那些账号,就是那条不断往上走的曲线。
但奶奶问的不是这个。
“我不知道。”他说。
奶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慢慢想。”
那天晚上他回到农民房,打开电脑,照常干活。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打开后台,数据还在跳。他打开AI工具,文案还在生成。他打开剪映,视频还在渲染。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却忽然不想剪了。
他关了所有窗口,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打了几个字:
“然后呢?”
盯着那三个字,他想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帖子底下的评论,想起那个中年男人的侧脸,想起奶奶问的那句话。他想起那条搁浅的船,想起那片屏幕做的海,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跟人面对面说过话。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一直在想怎么让AI帮他干活,但他从来没想过,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干什么。
以前是人干累活,现在是AI干累活。那然后呢?
人干点人该干的事——比如,想想接下来干什么。
可是接下来干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把文档关了,打开窗户,站在窗边往外看。
滨江的夜灯火通明,对面那栋楼里,不知道有多少个窗口后面,坐着跟他一样的人。一人一电脑一AI,就是一支队伍。有人月入几千,有人月入百万。
他们是不是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手机震了一下。表妹发来一条微信:“哥,奶奶说你今天回来她很开心。让你有空多回家。”
他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坐回电脑前,没有开后台,没有开AI工具,没有开剪映。他打开了一个搜索引擎,打了几个字:
“杭州 线下 活动 社群”
页面跳出来。他看着那些结果,第一次觉得,屏幕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远。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凉意。
他想,明天去看看吧。
关了电脑,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那几张贴着数据的A4纸上,照在那台配着4060显卡的电脑上,照在那个三个月没跟人面对面说过话的人脸上。
他忽然想起爷爷。
爷爷跑了一辈子船,最后在岸上待了二十年。有人问他,想不想再回海上去?爷爷说,不想。海是我的路,不是我的家。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梦里没有船,没有海,没有屏幕。
只有一碗奶奶下的面,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