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船(一)(1018)(1 / 2)
他的船(一)
腊月二十九晚上,滨江的农民房里没有暖气,陈念把电暖器踢到桌子底下,脚搭在机箱上,机箱呼呼往外吹热风,显卡在满负荷跑渲染。
屏幕上是三十七个账号的后台数据,两条视频爆了,播放量正在跳字,五万、八万、十二万。他复制了一段文案,粘贴进AI工具,三秒钟生成二十个变种,鼠标一点,定时发布,明早起来再看哪条能跑。
手机震了一下。
客户发来红包,备注:过年好,陈总。
他没点开,先回了个拱手的表情,继续切后台。右上角挂着六个微信群,五个是同行,一个是表妹拉的家庭群,里面正刷屏发年夜饭照片。
十一点四十,他站起来,从冰箱里翻出一盒自热米饭。农民房的厨房早就堆满了快递箱,自热锅是他唯一的厨具。加水,等十五分钟,塑料勺扒拉两口,眼睛没离开屏幕。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表妹的视频。
“哥,你人呢?奶奶问你咋不来吃年夜饭。”
他把摄像头转向屏幕:“忙着呢。”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剪辑轨道,AI语音正在批量生成口播文案。
表妹把镜头对准餐桌——酱鸭、熏鱼、八宝饭,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奶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念念怎么不来?工作再忙也得吃饭啊——”
“大年三十还加班,你也太惨了吧哥。”表妹凑近镜头,压低声音。
他扒了一口饭,嚼着说:“不是加班。”
“那是什么?”
“收账。”
视频挂了。
屏幕右上角,今日流水刚好跳到了七万三。
陈念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八年前他刚从航海技术专业毕业,实习期上了远洋船,从上海港出发,一路往南,过马六甲,进印度洋。第一个月他还挺兴奋,站在甲板上看星星,觉得这才叫人生。第二个月他开始数日子,倒计时还有两百多天。第三个月他发现同舱的老船员手机里存着三百集电视剧,每天都在反复看《亮剑》。
工资到手七千二,攥在手里,花不出去。
船到新加坡靠岸,他冲下去买了三罐可乐,蹲在码头边上喝完,心想,这他妈什么日子。
不到一年他就跑了。
上岸之后他试过做生意,想开个广告公司。他去找写字楼,滨江这边最便宜的也要四块钱一平米一天,算下来一个月租金八千,押一付三,两万四没了。还得装修、买设备、招人,他拿着计算器摁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没有五十万,别想开门。
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义乌那边有设计师用AI做饰品设计,原来画个图要三天,现在十分钟能出几十款。
他把泡面放下,把那条新闻看了三遍。
第二天他开始查资料,查什么是提示词,什么是模型微调,什么是LORA。一个星期之后他搞懂了:这玩意儿不需要懂代码,只要会打字,只要会描述,只要会看数据。
三个月之后他注册了公司。
注册资金十万,实缴零元。经营地址填的是他现在住的这间农民房,月租八百。经营范围那一栏他填了四项:技术咨询、技术服务、技术开发、技术推广。工商窗口的小姑娘问他,你这个公司主营什么业务?他说,一个人干三十个人的活。
小姑娘愣了一下,把执照打出来递给他。
去年十二月,他的月流水第一次突破一百万。
利润率他自己都算不清——因为没有成本。电费一个月一千二,AI工具会员费一个月六百,显卡是一次性投入,七千块钱。剩下全是利润。
有同行问他,你客户哪儿来的?他说,抖音。同行又问,你怎么获客的?他说,我拿AI一天剪两百条视频,每条视频挂上我的联系方式,总有人看见。
同行沉默了半天,说,你这是一个人干了一个M的活儿。
他说,不是。
同行问,那是什么?
他说,是一个人干了一个M的活儿,还不用发工资,不用交社保,不用处理员工矛盾,不用年底聚餐。
后来有人给这种人起了个名字,叫“超级个体”。
浙江省经济信息中心去年底发了一份报告,专门研究这个现象。报告里说,杭州现在有上万名这样的“超级个体”,分布在各个行业,有的做设计,有的做文案,有的做跨境,有的做短视频。报告里还说,这种模式正在改变传统的就业形态,一人一电脑一AI,就是一支队伍。
陈念看过那份报告。他看到“一人一电脑一AI”这几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
他想起来自己刚毕业那年,在船上的时候也是一人一船一海,但那是不一样的孤独。那时候的孤独是没信号的孤独,是找不到人说话的孤独,是站在甲板上看着无边无际的海水、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要漂到什么时候的孤独。
现在的孤独是另一种。
他每天在微信上跟几十个客户聊天,在群里跟几百个同行交流,在直播间里跟几千个粉丝互动。他每天都在说话,每天都在打字,每天都在输出。
但他已经三个月没跟人面对面说过话了。
房东是收租的时候来的,每个月来一次,每次待五分钟,收完钱就走。外卖小哥是每天来的,把饭挂门把手上,敲两下门,他喊一声“放那儿就行”,小哥就走了。快递员也是每天来的,把快递堆门口,拍张照片发他微信,就走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孤独。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他刷到一个帖子。
帖子是一个做跨境电商的人发的,说自己去年用AI做了一百个店铺,铺了十万个商品,全自动运营,全年净利润两百万。今年准备扩大规模,再开两百个店铺。
评论区有人在问:你怎么管理这么多店铺?用什么工具?怎么防关联?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有一条评论只有四个字:
“然后呢?”
发评论的人头像是个中年男人的侧脸,看不清表情。这条评论
陈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然后他关掉帖子,打开后台,继续剪视频。
正月初五,他表妹来了一趟。
表妹在杭州读大学,开学前来找他,说是想看看“传说中的AI工作室”。她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就……就这?”
陈念把桌上的泡面盒往旁边推了推:“坐。”
表妹在床边坐下,四处打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地上堆满快递箱。墙上贴着几张A4纸,上面打印着账号数据、关键词列表、发布计划。
“哥,你这工作室……挺简陋啊。”
“这叫极简。”他敲着键盘,没回头。
表妹凑过来看屏幕。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窗口,有剪映,有DeepSeek,有ChatGPT,有Midjourney,有后台数据看板。她看见其中一个窗口里,AI正在批量生成口播文案,一行一行的字飞快地往上滚。
“这些全是AI写的?”
“嗯。”
“那你干什么?”
“盯着它写。”
表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哥,你一个人干这个,不闷吗?”
陈念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看啊,”表妹继续说,“你每天对着电脑,不用出门,不用跟人说话,赚再多钱,谁来跟你花?谁来跟你分享?”
他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