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病中杂思(1 / 2)
苏轻语醒来时,晨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先是感觉到身体久违的轻盈——那种困在骨头缝里的酸软感消退了大半,脑袋也不再有沉甸甸的混沌。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有力;抬了抬胳膊,虽然还虚,但不再是前几日那种随时会散架的无力。
(唔……好像活过来了?(? ̄? ̄?)y)
云雀不在外间,大概是去小厨房盯着煎药了。偌大的厢房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玉兰花苞绽开的细微声响,和廊下不知谁挂的那串铜铃偶尔被风拂过的叮咚。
她没急着起身,就这么懒懒地躺着,目光从帐顶游移到窗棂,又从窗棂游移到角落那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兰。
人一闲,脑子就容易“造反”。
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云裳阁开业前还有几匹新染的布料颜色要定,明远庄那批课桌椅图纸鲁大成催了三回了,冯文远南下随行人员的名单还没最终敲定……
(停停停!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要有病人的觉悟!工作是做不完的,但命只有一条!(╬ ò﹏ó))
她强行按下这些工作焦虑,把注意力转向窗外。
晨光很温柔,像被细纱筛过,落在窗台上那枝临时养在清水瓶里的玉兰上。那是昨日秦彦泽离开后,青霜不知从哪儿折来插上的,说“屋里添些活气儿,县君瞧着心情好”。她当时正沉浸在那场“屏风对话”的回味里,只含糊应了一声,现在细细看去——
玉兰开得正好,花瓣洁白如凝脂,边缘微微卷起,在光线下近乎透明。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在云裳阁后院,他递给她那支玉兰时,也是这样的晨光,这样的洁白。
(……怎么又想到他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有点热。
但这回,她不打算再逃了。
既然逃避不了,那就……干脆躺平,好好想想。
(反正病中无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个“秦彦泽行为分析报告”好了!(??????)??)
她给自己找了个无比正当的理由,心安理得地开始回忆。
市集,景和十五年春末。
她第一次见到微服的秦彦泽。
那时她刚穿越不久,还带着现代人对古代权贵天然的警惕和抵触。他呢?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站在市集里跟周围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她为救那个险些被惊马踩到的小孩,冲出去时撞到了他。
——“莽撞。”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平静无波,眼神却分明带着审视。
她心里瞬间给他贴了个标签:傲慢、古板、居高临下的封建王爷。
(哈!那时候打死我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躺在这里,认真分析这位“傲慢王爷”的每一次眼神和每一句话。脸疼,真疼。(ノДT))
卫国公府,李承毅生辰宴,景和十五年夏末。
她投壶大放异彩,引来不少侧目。他也在场,坐在主宾席,隔着半个庭院,目光偶尔掠过她,看不出情绪。
后来她才知道,那场宴会上,有人私下议论“苏家女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他什么都没说,却在那之后不久,借李擎之口,在勋贵圈中递了一句话——“睿亲王府用人,只问才能,不论男女”。
这句“递话”她当时并不知道,是数月后偶然从李知音口中听说的。
(原来那么早……他就开始……)
王府书房,景和十六年三月。
她第一次正式以“谋士”身份参与户部贪腐案的侦破。那时她刚搬进卫国公府,脚跟还没站稳,面对堆积如山的卷宗和一众王府幕僚或审视或质疑的目光,说不紧张是假的。
会议进行到一半,有幕僚委婉质疑她提出的“数据交叉比对法”过于繁复、不切实际。
她正要开口解释,秦彦泽先说话了:“苏先生此法,本王已仔细推敲过。可行。照此执行。”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维护。
但那一刻,她就知道,他信她。
不是敷衍的信任,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利用,而是真正看懂了她的思路、认可了她的能力之后,给予的全然信赖。
(那时候心里什么感觉来着?好像有一点点意外,更多的是……被认可的踏实感。还有一点点,就一点点,对他印象的微妙改观。真的只是一点点!(;一_一))
御书房,景和十六年四月十二日。
她因粮价对策被召入宫御前问对。那是她第一次正式面对皇帝,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他就在旁边,沉默地坐着,偶尔在她卡壳时,用极其自然的语气补充一两个数据或细节,帮她顺滑地过渡。
出御书房时,他走在她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很好。”
就两个字。
她当时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夸奖都让她心里踏实。
(原来被人懂,是这种感觉。)
秋猎,景和十六年六月十八日。
猛虎袭驾,她冲上去替他挡箭。那一刻其实没想太多,身体比脑子快。箭入肩膀的瞬间,她听到他在耳边喊她的名字,声音都劈了。
后来她昏迷,醒来时已是一天后。云雀哭哭啼啼地告诉她,王爷守了整整一夜,太医说没大碍了才肯去歇息。
她摸着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伤口,和床边矮几上那碗还温着的燕窝,心里某个角落,悄然松动。
(那时候,好像就开始有点……怕他受伤了。)
王府静思堂,景和十六年腊月廿三。
宫宴后,她在王府商议年后漕运事宜。散会时已近子时,他忽然叫住她。
“前几日听闻你偶感风寒,可大好了?”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已无大碍,多谢王爷挂心。”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却让福伯备了一辆更暖和的马车送她回府。那马车里铺着厚厚的狐裘褥子,手炉炭火正旺,角落里甚至放着一小碟她爱吃的桂花糕。
(他到底什么时候注意到我喜欢桂花糕的?我自己都没在他面前提过啊喂!(°Д°))
惊鸿院厢房,昨日,景和十七年二月廿一日。
他以“商议南下细节”为名,亲自过府探病。
隔着屏风,他问她的伤势,问赵太医的医嘱,问南下是否准备妥当。语气如常,公事公办。但她就是能从那平静的声线里,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临走时,他对李知音说:“烦请李小姐,好生照顾。”
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屏风,带着一丝……担忧。
那一刻她躲在被子后面,心跳如擂鼓。
(不是,秦彦泽,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犯规啊!隔着屏风都挡不住你的关心!你干脆直接说“苏轻语你给我好好养病别乱跑”不好吗!非要这么……这么含蓄!这么闷骚!这么……让人心动!(〃?〃))
……
回忆到这里,苏轻语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完了完了完了,这一路回忆下来,简直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他根本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是一直都这样!从很早就开始,用他那种别扭的、克制的、闷骚的方式,一点一点地……)
她慢慢翻过身,盯着帐顶,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一点一点地,织成了一张网。)
而她是那只懵懵懂懂的蝴蝶,自以为是自由飞翔,其实早就不知不觉飞进了网中央。等发现时,网已经收紧了,她却一点都不想逃。
因为那网不是用来捕捉她的。
是用来接住她的。
她想起那些他看似随口、实则用心的细节——
他记得她怕冷,南下时提前让人在船舱备了暖炉和厚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