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病中杂思(2 / 2)
他记得她喝不惯太浓的茶,议事时让人给她上的永远是不浓不淡的六安瓜片。
他记得她提过一次喜欢玉兰,于是在夜市的灯火下,买下卖花女篮中最后一支,递给她。
他记得她曾说过“如果能尝尝家乡的朱萸就好了”,于是让人千里迢迢从蜀地寻来干辣椒。
他还记得她每一次生病,每一次受伤,每一次疲惫。他很少说什么,只是让墨羽送来药材,让福伯备好马车,让赵太医随时待命。
他给她的,从来不是甜言蜜语。
是玄铁令牌,是密折之权,是“苏先生之命如我亲临”。
是隔着屏风的探视,是病榻前那碗燕窝,是锦囊中那句“国事虽重,身体为先”。
是每一次并肩作战时,将她护在身后的那个背影。
是用整整两年时间,一点一滴,铺就的一条路——让她从“被庇护者”,成长为能与他平等对话、并肩而立的人。
(这个闷骚王爷……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她忽然想起南下时,他在月下说的那句话。
——“与先生交谈,总能让本王跳出固有之框,见天地之阔。”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他对谋士的最高认可。
现在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也许,从那时候起,甚至更早,他就已经在用另一种目光看着她了。
(秦彦泽啊秦彦泽,你到底还有多少“不易察觉的关怀”,是我不知道的?)
她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被她贴身收着的深蓝色锦囊。锦囊小小的,安静地躺在掌心,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打开了它。
那张素笺还在,他的字迹刚劲峻拔,墨色沉稳,只有短短一行——
“国事虽重,身体为先。”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变成了正午的白亮,久到云雀端着药碗推门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窗外五月最盛的玉兰还要明媚。
(原来如此。)
原来早在那时候,他就已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我信你,我需要你。但比起你的才能,我更在乎你的安康。”
她没有资格去质问,为何不早说。
因为她自己,不也直到此刻,才真正读懂吗?
两个不善言辞的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
他用职责包裹关怀,她用理性压抑心动。
他们都怕打破什么,怕失去什么,怕将这份难得的信任与默契,推入无法回头的境地。
可感情这种东西,越是压抑,越是汹涌。
如同种子埋在地下,根系早已悄悄蔓延。只待春雷一响,便破土而出,再也藏不住了。
苏轻语将素笺重新叠好,放回锦囊,贴身收好。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庭院里那株玉兰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她看着那花,忽然想起他递来玉兰时,耳根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红。
她想起他说“拿着,应景”时,微微错开的目光。
她想起他垂眸凝视手中花朵时,那比平时柔和了不知多少的侧脸。
(好吧,秦彦泽。)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我承认了。)
(我喜欢你。)
(不是对上司的敬重,不是对伯乐的感激,不是对同盟的欣赏。)
(是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最纯粹的、最私心的、最想要独占的那种喜欢。)
(喜欢到会因为你一碗燕窝而心跳加速,喜欢你到会因为你一张字条而珍藏至今,喜欢你到会因为你隔着屏风的探望而甜蜜不已,喜欢你到——)
(愿意为了与你并肩而立,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没有说出口。
窗外春风依旧,玉兰依旧,岁月静好。
但她的心,已在这病中闲暇的午后,悄悄地、郑重地,完成了对自己的坦白。
她不知道他是否与她有相同的心意。
她甚至不确定,以他们如今的身份、地位、以及他身上背负的责任与期待,这份心意是否能有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但她知道,她已不愿再逃避,不愿再自欺欺人。
她喜欢他。
这份喜欢,是她的力量,不是软肋。
是让她更加坚定地走向未来的勇气,不是拖累她前行的枷锁。
夕阳西下时,云雀再次推门进来,发现自家小姐正坐在窗边,对着那盆素心兰发呆,唇角挂着一抹从未见过的、柔软而明亮的笑意。
“小姐?”云雀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轻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她,笑容未散:“没事。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呀?”云雀好奇地问。
苏轻语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走到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头发。
“云雀,”她说,“帮我备水,我想沐浴。”
“啊?可是您的风寒还没大好……”
“没事,洗个热水澡,精神会好些。”她顿了顿,声音轻快起来,“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云雀虽然不解,但还是欢快地应了一声,去准备了。
苏轻语看着镜中自己那因为病中休养而略显清瘦、却眼神明亮的容颜,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明天,是新的开始了。)
(江南,新政,未知的挑战,还有……他。)
(我会好好养病,好好准备,好好打好这一仗。)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