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御前辩论，舌战群儒（1 / 2）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凌轩的马车停在午门外，车帘掀开时，一股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扶着车门，缓缓下车，胸口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铁虎伸手要扶，被他轻轻推开。
“侯爷，您这伤……”
“无妨。”
凌轩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晨雾笼罩着午门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琉璃瓦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青色。宫门前已经停着十几辆马车，官员们陆续下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凌轩时，那些交谈声骤然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投过来——有担忧，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冷漠。
“镇国侯来了。”
“伤成这样还敢上朝，真是……”
“听说叶神医还昏迷着，今日怕是要出大事。”
那些窃窃私语像细针一样扎进耳朵。凌轩面不改色，整理了一下朝服，朝午门走去。朝服是深紫色的，绣着麒麟纹，这是镇国侯的品级。但此刻穿在身上，却觉得格外沉重。
宫门缓缓打开。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百官入朝——”
长长的队伍开始移动。凌轩走在武将队列里，身旁是王将军。这位老将军已经六十多岁，鬓发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看了凌轩一眼，压低声音：“小子，撑得住吗？”
“撑得住。”
“那就好。”王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今日这场仗，比战场上难打。记住，别动气，别失态。”
“末将明白。”
太和殿。
这是大楚王朝最高规格的朝会大殿。九级白玉台阶通向殿门，两侧立着十八根盘龙金柱，每根柱子都有两人合抱粗。殿内铺着金砖，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上绘制的日月星辰图。龙椅高高在上，背后是九龙屏风，金漆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凌轩站在武将队列第三排，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算靠后。他微微抬头，看到龙椅上空着——皇帝还没到。大殿里已经站满了官员，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按照品级排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看到了那些弹劾叶秋的官员。
御医院的周太医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眼神锐利。他身旁是李太医和王太医，三人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朝武将这边瞥一眼。
更远处，是那三位上奏弹劾的地方官员。凌轩认得他们——一个是江南道的监察御史，一个是河东道的布政使参议，还有一个是京畿道的按察副使。铁虎查到的情报在脑海里闪过：江南道那位，妻弟是京城“百草堂”的大掌柜；河东道那位，老家开了三家医馆，垄断了当地七成药材生意；京畿道那位，表面上清廉，实则收了药商联盟三千两银子的“孝敬”。
利益。
全是利益。
凌轩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陛下驾到——”
太监的唱喏声响起。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官员齐齐躬身。凌轩低下头，眼角余光看到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从侧殿走出，踏上台阶，坐上龙椅。
“平身。”
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凌轩直起身，终于看清了皇帝今日的模样。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深邃，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他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百官，最后停在凌轩身上。
“镇国侯。”
“臣在。”
凌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牵动了伤口，他咬紧牙关，没让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的伤势如何？”
“谢陛下关心，已无大碍。”
皇帝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御案上的一叠奏折，随手翻了翻。
“今日朝会，有一事要议。”皇帝的声音平静，“关于叶神医提议建立‘医盟’之事。朕看了这几日的奏折，反对者甚多。周太医。”
“臣在。”周太医出列。
“你联名御医院两位太医上书，说医盟不可建。说说理由。”
周太医躬身，声音洪亮：“陛下，医道传承千年，各门各派自有规矩。若强行整合，统一标准，势必破坏医道多样性。且叶秋虽医术高超，但终究是女子，又修炼鬼道邪术，岂能统领天下医者？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李太医。”
“臣附议。”李太医出列，“陛下，医盟一旦建立，必成叶秋私党。她若以医盟之名垄断药材、把持医馆，朝廷如何制衡？此乃结党营私，其心可诛！”
“王太医。”
“臣以为，医道之事当由御医院统管。”王太医说得更直接，“叶秋不过一江湖郎中，侥幸立下战功，便想凌驾于朝廷体制之上，此风不可长！”
三人说完，退回队列。
大殿里一片寂静。
凌轩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听到皇帝又说：
“江南道监察御史刘大人。”
“臣在。”那位妻弟是药商大掌柜的官员出列。
“你的奏折上说，叶秋建立医盟是为了敛财？”
“正是！”刘御史声音激昂，“陛下明鉴！医盟若成，必统一采购药材。届时叶秋及其党羽便可操纵价格，中饱私囊！臣查过，叶秋在京城已有三处宅院，皆是战后所购，钱财来路不明！此女表面医者仁心，实则贪财好利，不可不防！”
“河东道布政使参议陈大人。”
“臣在！”老家开医馆的官员出列，“陛下，医盟若建，地方医馆必受其挟制。叶秋可借统一标准之名，排挤异己，垄断地方医道。臣家乡已有医者联名上书，恳请朝廷制止此议！”
“京畿道按察副使张大人。”
最后一位弹劾官员出列，声音沉稳：“陛下，臣非针对叶神医个人。然医盟之议，涉及国体。女子干政，有违祖制；鬼道修炼，邪魔外道。若让此等人物掌控天下医者，恐动摇国本，贻害无穷！”
三人退回。
大殿里的气氛已经凝重到极点。
凌轩感觉到胸口伤处传来阵阵刺痛，呼吸都有些困难。但他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
皇帝放下奏折，看向他。
“镇国侯，这些指控，你怎么说？”
凌轩上前一步，躬身。
“陛下，臣有本奏。”
“讲。”
“臣代叶神医，向陛下陈述医盟之议。”凌轩抬起头，声音清晰，“医盟非为私利，非为结党，乃为天下百姓，为江山社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官员。
“第一，医盟旨在统一医道标准。当今大楚，医者行医各凭经验，用药各依习惯。同样病症，甲医开方三味，乙医开方十味；同样药材，丙医用量三钱，丁医用量一两。混乱无序，百姓何依？医盟将编纂《大楚医典》，制定诊疗规范、用药标准，使天下医者有法可依，百姓有章可循。”
周太医冷笑：“标准？你懂医吗？医道千变万化，岂能一概而论？”
凌轩看向他：“周太医行医三十年，可曾见过因用药过量致死的病人？”
周太医脸色一变。
“臣见过。”凌轩声音平静，“三年前北境战事，伤兵营中，有医者用麻黄过量，致士兵心悸而亡。去年江南瘟疫，有郎中乱用虎狼之药，三十七人中毒身亡。若无标准，此类悲剧还将上演。”
李太医插话：“那也该由御医院制定标准！”
“御医院制定标准三十年，可曾颁布一部通行全国的医典？”凌轩反问，“可曾培训过一名地方郎中？可曾在瘟疫爆发时，派太医奔赴疫区？”
李太医语塞。
凌轩转向皇帝：“陛下，医盟第二项宗旨，乃交流医术，培养人才。当今医道，门户之见极深。御医院太医不屑与江湖郎中来往，名医世家秘方绝不外传。此等陋习，阻碍医道进步。医盟将定期举办医术研讨会，邀请天下医者共聚，交流心得，公开秘方。同时设立医学院，招收贫寒子弟，系统教授医术，为大楚培养新一代医者。”
王太医怒道：“秘方乃各家立身之本，岂能公开？”
“若秘方只能救一家，不能救天下，要之何用？”凌轩声音提高，“叶神医的‘九转还魂针’，曾救活北境三千伤兵。她可曾藏私？可曾索要报酬？医者仁心，当以救人为先，而非固守私利！”
大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凌轩感觉到汗水顺着后背流下，浸湿了里衣。他咬紧牙关，继续说：
“第三，医盟将为应对国难做准备。陛下，大楚疆域辽阔，边境未宁。若他日战事再起，瘟疫爆发，朝廷需要一支能随时调动、医术精湛的医者队伍。医盟将建立应急医疗体系，储备药材，培训战地医者，确保在任何危机中，百姓都能得到及时救治。”
他看向那三位地方官员。
“刘御史说医盟为敛财。臣请问，统一采购药材，压低价格，受益的是百姓还是药商？陈参议说医盟将垄断地方医道。臣请问，医盟培训的郎中奔赴各地，开设平价医馆，受损的是百姓还是那些高价收费的私人医馆？张副使说女子干政、鬼道邪术。臣请问，北境之战，叶神医救活数万将士时，诸位在哪里？幽冥鬼气侵蚀她医道本源时，诸位又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她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医盟一定要建，这是利国利民的事。’她用自己的命在拼，诸位用的是什么？奏折？谣言？还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勾结？”
“凌轩！”刘御史脸色铁青，“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陛下可派人去查。”凌轩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是臣查到的部分证据。江南道‘百草堂’去年药材售价，比市价高出三成，年利润四十万两。其中十万两，以各种名目送入京城某些官员府中。河东道三家医馆垄断药材，当地百姓看病抓药，花费是邻县的两倍。京畿道药商联盟，每年向按察司‘进贡’白银五千两，以求庇护。”
太监接过文书，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一页页看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越来越冷。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凌轩感觉到一阵眩晕，他强行站稳。伤口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至于鬼道修炼……”凌轩缓缓说，“叶神医确实修炼鬼道。但她用鬼道之术做了什么？北境之战，她以魂力支撑三天三夜，救活垂死伤兵。京城瘟疫，她以阴魂之力驱散疫气，救活数千百姓。鬼道是术，术无正邪，人心有正邪。她用鬼道救人，有些人用正道害人——敢问，孰正孰邪？”
他看向周太医。
“周太医修炼纯阳功法，正气凛然。可三年前皇宫疫病，您称病不出，是叶神医冒死入宫救治。去年太后头风发作，您开的方子无效，是叶神医以鬼道针法缓解疼痛。这些事，御医院档案皆有记载。您今日指责鬼道邪术，不知是真心为国，还是嫉贤妒能？”
周太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凌轩又看向李太医和王太医。
“二位太医反对医盟，究竟是担心医道被毁，还是担心御医院的权威受损？担心天下医者不再唯御医院马首是瞻？”
最后，他看向皇帝，深深躬身。
“陛下，医盟之议，利在千秋。它或许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但受益的将是天下百姓。叶神医为此险些丧命，臣今日带伤上朝，皆因此事关乎国运。恳请陛下明察，准予医盟筹建。”
说完，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大殿里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那些弹劾的官员脸色难看，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手指发抖。中立官员们交换着眼神，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武将队列里，王将军微微点头，几个老将也露出赞许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