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集:“这次,换我护着你”(1 / 2)
温清瓷只记得那道光。
古魔的虚影遮天蔽日,整个沿海的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流着黑血的口子。九天伏魔阵的阵眼在陆怀瑾脚下炸开金色涟漪,他就那样孤身悬在半空,背影单薄得像一片要被风吹散的叶子。
然后她看见他燃烧了元婴。
隔着千米高空,隔着漫天雷火,她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话。不是喊给任何人听,只是嘴唇动了动,像在说——
“对不起。”
温清瓷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半拍。
她御剑冲上去的时候,那道光已经灭了。
古魔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黑雾崩散,像被太阳蒸发的潮水,从天空边缘一寸寸褪去。而那个人,那个总说“我去去就回”的人,正从云端坠落。
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像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
——不,不是梦。
是前世。
混沌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炸开,瑶池边,那个穿着银甲的战神也是这样,替她挡下天劫后,从九重天坠落。她当时在做什么?她被封印在瑶池深处,连喊一声他的名字都做不到。
三千年了。
他找了她三千年。
而这一世,他又一次在她眼前坠落。
“陆怀瑾——!”
温清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住他的。
飞剑的速度催到了极限,元婴期的灵气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往外涌,可她顾不上。她只知道他落下来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也跟着塌了。
接住了。
她跪在半空中,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身体很轻。
明明是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明明平日里站在她身边,总是像一座沉默的山。可现在他躺在她臂弯里,轻得像一团要散开的云。
“陆怀瑾……”
她喊他。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血,脸上是脱力后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颤抖着伸手,想擦掉他嘴角的血迹,却发现越擦越多。
血从他唇角、鼻间、耳畔渗出来,温热的,黏稠的,怎么也止不住。
“你说话……”
她的声音在抖。
“你说话啊陆怀瑾……你不是说去去就回吗……你不是说这次一定回来吗……”
没有回应。
他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温清瓷低头,把脸贴在他心口。
那颗曾经沉稳有力地跳动的心脏,此刻像一台耗尽了电的机器,许久才微弱地搏动一下。
咚。
——间隔三秒。
咚。
——又三秒。
温清瓷活了三十三年,从没这么害怕过。
她从小就是温家最冷静的孩子。八岁父母离婚,她不哭;十五岁被扔进董事会旁听,一群老狐狸轮番刁难,她不怯;二十三岁接手濒临破产的温氏,三个月连轴转没睡过一个整觉,她不垮。
她以为自己是块石头。
可现在她抱着怀里逐渐冷下去的人,发现石头也会碎。
“你答应过我的……”
眼泪砸在他脸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你说每天都要见到我……你说只要我在你就会在……你说了那么多的……”
她说不下去了。
风从九天之上呼啸而过,吹散古魔最后的残骸。天地恢复了平静,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金色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暖得像三月的春阳。
可温清瓷只觉得冷。
她紧紧抱住他,把灵力不要命地往他体内送。
“醒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
“求你……醒过来……”
——求你。
——三千年了,我找了你三千年。
——好不容易找到你,你怎么能又丢下我。
她哭不出声。
眼泪无声地淌,打湿他的衣襟。她抱着他,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又即将失去的东西。
然后她听见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
“……别哭。”
温清瓷浑身一震。
她低头,对上一双勉强撑开的眼睛。
陆怀瑾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曾经见过九天雷劫、见过尸山血海、见过三千年漫长孤寂的寻寻觅觅。此刻却只有满眼的疲惫,和比疲惫更浓的心疼。
“你——”她想骂他,想打他,想质问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不要命。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哭。
陆怀瑾用尽仅剩的力气,抬起手。
那只手沾满了血,指尖还在轻微地颤,却无比轻柔地落在她脸颊上,替她擦眼泪。
“对不起……”他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在疼,“又让你……担心了。”
温清瓷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很凉。
她拼命想捂热。
“你又骗我。”
她哽咽着,像个被无数次爽约的小姑娘。
“你说去去就回,你说这次一定回来,你说你还有好多好多时间陪我看日出日落……”
她哭得说不出话。
陆怀瑾静静看着她。
其实他意识已经模糊了。
元婴燃烧的代价,比他预想的更大。那股支撑他战斗的力量正在从四肢百骸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握不住,留不下。
可他舍不得闭眼。
因为她在哭。
因为他答应过她——每天都要见到她。
“清瓷。”
他轻轻喊她。
她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唇边。
“嗯,我在。”
“那年在宴会上……”他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我第一次……听见所有人的心声……虚伪的、算计的、幸灾乐祸的……”
他顿了顿。
“唯独听不见你。”
温清瓷握紧他的手。
“我当时想……”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像是笑了,“这个人真奇怪……我得……好好看看。”
“看什么?”她哑声问。
“看你为什么……心那么干净。”
他看着她。
“没有算计,没有轻视……你甚至没想过,这个赘婿有什么用。”
“你只是觉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
温清瓷咬住嘴唇。
她想说你懂什么,你知道那天宴会上我有多累吗,你知道我身边全是恨不得把我撕碎吃掉的人吗。
可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他都懂。
他的听心术,从一开始就把他和她绑在了一起。
他听见这世间所有的恶意、贪婪、虚与委蛇。喧嚣的人心像一万只同时振翅的乌鸦,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可唯独她那里,是安静的。
“所以,”他看着她,眼里有极淡的笑意,“我得活着。”
“活着才能继续看你。”
“看你喝茶,看你看文件,看你皱着眉训人,看你偷偷在花园里打瞌睡……”
“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
温清瓷的眼泪又落下来。
“那你活着。”
她握紧他的手。
“你活着,我让你看一辈子。”
陆怀瑾轻轻点头。
他想说好。
可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意识像被巨大的漩涡拖拽着,往深渊里沉。
他看见温清瓷的嘴在动,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她的心声,他始终听不见。
从前他觉得遗憾。
现在他觉得很庆幸。
因为她此刻一定很痛,很害怕,很无助。那些汹涌的情绪,他一字一句都听不见。
她什么都不必说。
她什么都不必让他知道。
她只要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安静、干净、让他心安的人。
这就够了。
……
温清瓷感觉到掌心的手在变冷。
她慌了。
“陆怀瑾——!”
她疯狂地往他体内输送灵力,可那些灵气像进了无底洞,没有半点回应。
“你不准睡!”
她用力摇晃他。
“你睁开眼睛看着我!你不是要看我一辈子吗!你还没看够呢——!”
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覆下来,像一个沉沉睡去的人。
温清瓷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她的眼泪落在他的眼睑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求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求你再睁一次眼睛……就一次……”
没有回应。
风从九天之上吹过,裹挟着远方海潮的气息。
温清瓷抱着他,从云端缓缓下落。
她不御剑了。
她不想那么快落地。
因为一旦落地,就要面对现实——面对他可能醒不过来、面对她又要一个人、面对这该死的三千年轮回依然无法善终的命运。
她抱着他,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
下落的过程很慢。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宴会上,他站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件被遗忘的家具。亲戚们的心声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她不用听心术也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这个赘婿真碍眼,什么时候能把他赶出去。
她没往那边看。
因为她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
一个男人,被塞进完全陌生的家庭,被所有人轻视、算计、当作空气。换作别人,要么愤恨不平,要么自暴自弃。
可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不争不辩,不卑不亢。
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默默扎根,默默生长。
她当时想:这个人,有点意思。
后来她发现他何止是有点意思。
他记得她不喜欢葱,会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葱花挑干净。他记得她失眠,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煮一杯安神茶,放在书房门口。他记得她怕冷,会在她上车前提前打开座椅加热。
他从不说。
只是做。
像春雨,落地无声。
等她发现的时候,那些细小的温柔已经渗进了生活的每个缝隙。
她开始习惯回家时他在客厅留一盏灯。
习惯他替她熨好的西装挂在衣帽间最顺手的位置。
习惯加班到深夜时,书房门口总会准时出现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习惯……他在身边。
她从来没说过。
可她知道他都听见了。
他听不见她的心声,却用眼睛看了个分明。
他看得见她眉梢眼角每一丝疲惫、每一次放松、每一个不经意的笑意。
他看得见她。
而现在,这个把她看得最清楚的人,闭上了眼睛。
——
落地的时候,将军已经带人围了过来。
他看见温清瓷抱着陆怀瑾,两个人身上都是血,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温总……”
温清瓷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可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医疗队呢?”
将军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挥手:“快!担架!”
温清瓷小心翼翼地把陆怀瑾放上担架。她的手在抖,可动作很稳。
她跟着担架走。
一边走,一边说。
“他身上有三处贯穿伤,是古魔的煞气侵蚀,需要先净化再缝合。”
“灵气经脉大面积撕裂,普通药物没用,要用千年灵芝和九叶青莲,我车上有。”
“元婴……元婴燃烧过度,神魂不稳,需要……”
她顿了一下。
“……需要神魂温养。”
将军看着她:“你能温养?”
温清瓷没说话。
她只是握住陆怀瑾的手。
——
抢救持续了十四个小时。
温清瓷一直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着。
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林薇薇赶来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
“清瓷,你休息一会儿,都这么久了……”
温清瓷摇头。
“我等他。”
林薇薇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从何劝起。
她想起大学时候的温清瓷。
那时候她们睡上下铺,温清瓷晚上会偷偷听收音机,是一档情感节目,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念听众来信。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温清瓷那时候嗤之以鼻:“什么恒久忍耐,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林薇薇觉得这话很温清瓷。
理性、干脆、不拖泥带水。
可她看着此刻的温清瓷,忽然明白——
那个说“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的女孩,不是不懂爱。
她只是在等一个值得她忍耐的人。
等到了。
所以她愿意等。
又一个小时过去。
手术室的灯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