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我不是主,是回声(1 / 2)
三日后,省心堂人满为患。
晨雨如丝,浸湿了青石台阶,却浇不熄百姓涌来的脚步。
堂前长队蜿蜒至巷尾,有白发老妪攥着亡夫的旧帕,有稚童抱着母亲生前缝的香囊,更多是沉默不语的中年人,眼底藏着多年未解的怨与悔。
阿芜端坐堂中,一袭素衣,眉心嵌着一道淡金纹路——那是她昨夜承接百魂誓念后留下的印记。
她已能短暂听见亡语,虽不如林晚昭那般清晰完整,却足以成为桥梁。
一名少年跪在堂前,双膝陷进湿木板缝里,声音嘶哑:“我……我想知道,我爹临死前,恨我不?”
阿芜闭目凝神,片刻后睁开,眸光微颤:“你父临终说‘别怪你母’,因他知自己病重,不愿妻儿为他耗尽家财。”
少年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他说……你娘熬药到三更,偷偷当了嫁妆买参,你却骂她不孝,嫌她乱花钱。”阿芜轻声续道,“他还说,若能重来,愿亲手教你辨药,而不是让你恨她那么久。”
“啊——!”少年猛然抱头,嚎啕而出,泪水混着鼻血滴落在地,“我混账!我禽兽不如!我爹咽气那天,我还摔了她的碗!说她克夫!可她……她明明……”
他泣不成声,整个人蜷缩下去,像一头被悔恨撕咬的幼兽。
阿芜轻轻抚上他的背脊,声音温柔却坚定:“现在你知道了。去说。”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起一道光。
他跌跌撞撞爬起,冲出省心堂,直奔雨幕深处。
檐下,林晚昭静立不动。
她披着一件旧青衫,袖口磨得发白,左臂九道金纹隐于布下,如沉睡的龙鳞。
雨水顺着屋檐滑落,在她身前织成一道水帘,隔开喧嚣,也隔开世人灼热的目光。
辨誓吞荆医站在她身旁,银针在指尖翻转,忽而神色一凛,一把扣住她腕脉。
“金纹……第十道!”他低喝,声音微颤,“已入心络!你何时突破的?”
林晚昭没答,只望着远处奔走的少年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们开始自己听到了——这不是我的能力,是信任的回声。”
“可你快撑不住了!”吞荆医厉声道,“心渊主印圆满,意味着你能主动择听百里亡语、凝念成印,但也意味着每一缕亡魂之声都会直击心神!再启共鸣,恐永陷渊心,魂碎而神灭!”
林晚昭缓缓抬手,指尖轻抚胸口。
那里,一道隐痛日夜不息,像是有无数声音在胸腔深处低语、哭喊、呐喊。
但她眼底没有惧意,只有清明。
“若我不听,谁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说?”她轻声道,“母亲临终前告诉我‘藏好你的耳朵’,可她没说,藏到什么时候。现在我知道了——直到有人能接过去。”
她取出十枚誓印符,金纹缠绕,灵光微闪。
一枚交给阿芜,一枚放入无缚立誓童手中,其余分予三十六街巷代表。
“若我失声,你们便是铃。”她说,“守言不止于一人之耳,而在万心相闻。”
夜半,千灯坛。
风起云涌,乌云压顶,仿佛白日的光柱惊动了地底沉眠之物。
残火未熄,三十六盏灯余烬微明,映照出祭坛中央那道细如发丝的裂隙——深渊之口,曾欲吞噬誓言,如今却悄然闭合。
忽然,一道黑影掠过残垣。
炸渊自焚兵跪在渊口前,怀中抱着火油坛,双眼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记忆在撕扯他的神经。
“你们要真相?哈……哈哈哈!”他嘶吼出声,声音像是从枯井底爬出来的,“真相是痛!是活生生看着妻子被钉上誓柱,听着她喊我名字,一声声,一声声……到最后只剩呜咽!”
他举起火把,就要往油坛上引。
“我宁愿忘了!我宁愿什么都不记得!”
火光映上他的脸,狰狞如鬼。
可就在刹那,金光自渊口泛起。
不是炽烈,而是温柔,如月照深潭。
光影浮动间,浮现出一张女子的脸,怀里抱着孩子,正对他笑。
那孩子伸着小手,咿呀唤着:“爹——”
“你说永不相忘。”女子的声音轻轻响起,穿透风雨,“可你已三年未提我名。”
炸渊自焚兵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
火把从手中滑落,“咚”地砸进水洼,火星四溅,却再未能点燃。
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我不是不想记……我是怕记了……又救不了你们……”
阴影中,林晚昭缓步而出。
她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站在三步之外,雨水打湿她的发,顺着下颌滴落,像泪。
“你不是怕记忆。”她轻声道,“你是怕记了,却无力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