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你说,我听着(1 / 2)
林晚昭醒了。
晨光斜斜切过千灯坛的檐角,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睁眼的瞬间,仿佛有千百道声音从远处退去,像潮水撤离沙滩,只留下空寂的回响。
她动了动干裂的唇,声音沙哑得如同枯叶摩擦石阶:
“灯,还烧人吗?”
阿芜就跪坐在她榻前,一夜未眠,眼底泛着青,却在听见这句话时猛地抬头,她摇头,声音轻却坚定:“不烧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颤,似是忆起什么,低声道:“昨日有个妇人来,焚了一封信,哭得几乎断气。她说丈夫死于矿难,临终前没留下一句话。她烧信时,火光一颤,竟化作一只红蝶,绕她三圈,落于肩头。然后她突然停了哭,怔怔地站着,喃喃道:‘别哭了,我早就不疼了。’——那是她丈夫的声音,她认得。”
林晚昭闭上眼。
指尖缓缓抚上心口——那里曾有十道深入骨血的黑纹,日夜灼烧,如同烙铁缠绕心脉。
如今纹路已褪,转为淡金,如晨曦渗入肌肤,温润而不侵。
痛没了,可那扇通往亡者世界的门,也彻底合拢。
她再无法主动踏入灯境,再不能听见那些沉睡于火光中的低语。
但她笑了。
嘴角微扬,眼角却泛起一丝湿意。
“好。”她轻声道,“终于轮到他们自己说了。”
阿芜望着她,眸光微动。
她知道,这一笑,是解脱,也是割舍。
林晚昭用了十七年替亡者开口,替生者承痛,背负着“代说者”的宿命行走于生死之间。
如今,她终于把话筒还了回去。
当日午时,阿芜立碑。
青石无饰,只刻六字——“你说,我听着”。
百姓闻讯而来,围坛观望。
有人感动,有人冷笑。
一老者拄杖上前,怒目圆睁:“你们骗人!灯不显灵了!以前烧信,魂会回话,如今不过一团火,化个蝶就完了?这是糊弄鬼!”
人群骚动,质疑声四起。
阿芜不辩,不怒,只默默取来一盏素灯,又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
她当众点燃信纸,投入灯中,火光腾起,映红她半边脸颊。
她仰头,声音清冷而坦荡:“爹,我今日当着万人面说——你临终那日,说田契藏在东墙夹层。我没告诉弟弟,我怕他争产,怕家散,怕你一生心血毁于兄弟相残。我瞒了十年。我错了。”
火光摇曳,忽而一暗,又缓缓升腾。
一阵风起,无声无息,却卷着灯焰轻旋三圈,最终化作一点微光,悠悠飞向天际,如同有人轻轻点头。
老者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两步,脸色骤变。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封从未烧过的信,指尖发抖。
良久,他扑通跪地,老泪纵横,颤抖着将信投入灯中,嘶声道:“爹……我对不起你……那年我偷了你的药钱去赌……你咳血躺在床,我还骂你装病……我……我每日都梦见你瞪我……”
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火光温柔地包裹那信,缓缓燃尽。
一缕青烟升起,竟凝成一只小小光手,轻轻拂过他白发苍苍的头顶。
人群静了。
千灯坛上,风止火定,唯有灯芯轻响,如低语,如回应。
没有人再质疑。
而此时,辨誓吞荆医缓步走来,面色苍白,唇无血色。
他耗尽心脉维持断誓术至今,已油尽灯枯。
他望着林晚昭,声音微弱却字字如钉:
“你已失‘梦引回响’之力,再无法替人走入亡者记忆,再不能代他们走完未竟之路。这是代价,也是解脱。”
林晚昭不语,只是望向窗外。
坛外空地上,无缚立誓童正带着一群孩子布阵。
他们提灯、摆纸、置笔,一盏一盏,排成环形。
每盏灯下都压着一张空白信纸,旁附小字:“写下你想说的,烧了,就算过了。”
孩童们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姑姑,你可以写给去世的娘!”“伯伯,你说出来就不痛了!”
林晚昭静静看着,良久,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