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我不争命,只守言(1 / 2)
晨光如刃,割开京都沉沉的雾霭。
千灯坛外,人潮无声涌动,黑压压一片,却无一人喧哗。
昨夜万铃齐鸣的余音仿佛仍悬在空中,震得人心发颤。
三十六盏心灯静立坛心,焰心如铸,不摇不晃,像是凝固了时间。
林晚昭坐在轮椅上,双目覆纱,面容平静得近乎透明。
她已听不见亡者的声音——那自幼缠绕她梦境、撕扯她神魂的低语,终于彻底消散。
可她知道,那些声音并未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们化作了风里的叹息,灯中的火光,百姓眼中泛起的微光。
心灯国祀礼官立于坛前,手持黄绢诏书,喉结微动。
他原以为这是一场彰显皇恩的盛典,可昨夜那一声声铃响,像铁锤砸进他的骨髓。
他展开圣旨,声音竭力维持威严:“陛下有旨,春祭夜立心灯为国祀,赐林晚昭‘昭华长公主’封号,入宗室玉牒,享俸禄千石,永世不黜。”
话音落下,万人默然。
风拂过坛台,卷起几片残叶,却吹不散这沉重的寂静。
阿芜站在林晚昭身侧,眉心紧锁。
她知道,这一封号背后是朝廷的收编,是将一场民魂觉醒的仪式,重新纳入皇权的秩序之中——以荣耀封口,以名位消声。
林晚昭轻轻启唇,声音不大,却清晰如刃:“陛下可曾听过,一个被烧死的听魂者临终说了什么?”
礼官一怔,手中诏书微颤:“这……与圣旨何干?”
“九十年前,城南听魂匠被押至火场,双手缚铁链,口中塞布。他最后一句话,是透过火焰说的。”林晚昭缓缓抬手,指尖轻抚眉心那道已黯淡的金纹,“他说:‘话不死,魂不灭。你们烧得掉铃,烧不掉我想说的事。’”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可他们还是烧了。连同三万六千封百姓寄来的家书,一并焚于灰烬。陛下今日要立国祀,可敢告诉天下人,那场大火是谁下令的?”
礼官脸色骤变,额角渗出冷汗。
他想呵斥,想宣读抗旨之罪,可对上林晚昭那双覆纱的眼,竟觉心头一窒,仿佛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
就在这时,坛心传来一声闷响。
守言新碑刻匠蹲在新石前,手中刻刀斑驳,刀柄上“不刻伪言”四字已磨得发亮。
他正将《禁誓令》旧碑翻转覆于新石之上,动作缓慢而沉重。
那《禁誓令》乃先帝所立,明令禁止听魂之术,违者诛九族,曾令多少匠人自毁铜铃,多少家族埋声于土。
忽听林晚昭轻唤:“老匠人,你祖父临死前,是不是说了‘他们不该烧那封家书’?”
刻匠浑身剧震,手中刻刀几乎脱手。
他猛地回头,老眼浑浊却锐利如刀:“你怎么会知道?那夜只有我一人守灵,他咽气前的话,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林晚昭微微一笑,指尖轻点心口:“我听到了。他被活埋前,还在念那封未寄出的信——写给远在岭南的幼子,说今年的桂花开了,他腌了一坛梅汤,等他回来喝。”
刻匠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他颤抖着举起刻刀,不是刻石,而是以刀背狠狠砸向旧碑一角!
“咔——”
一声脆响,百年《禁誓令》的碑角应声崩裂,碎石飞溅。
“我爹的铃被烧了,话被烧了,可今天……”他哽咽着,一字一顿,“我要用他的刀,刻下新的碑文!”
昭华封册使捧金册上前,脸色铁青:“林姑娘!圣旨已下,金册在手,接旨是荣,抗旨是祸!你莫要一时执拗,毁了前程!”
林晚昭依旧不动,只转向阿芜,声音轻得像风:“灯可布齐?”
阿芜点头,目光坚定:“三十六盏,皆燃。百姓手中残铃,也已系于灯下。”
林晚昭缓缓抬手,指向坛心那方即将刻成的新碑,声音清冷如泉:“我要立的,不是我的名,是‘守言新训’——听魂者,不争命,不控人,只守言。”
“放肆!”封册使怒极,厉声喝道,“这是抗旨!你可知罪?”
“那便抗吧。”林晚昭淡淡道,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意,“若陛下不敢听亡者之言,又怎配立国祀?若朝廷连一句真话都容不下,又凭什么让百姓点灯?”
风骤然停了。
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