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这一次,我听见自己(1 / 2)
夜雪再降,千灯坛如星海。
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人脸上,却不曾吹熄一盏灯。
三十六盏无骨灯自坛外百姓手中一盏接一盏传递而来,火苗跳跃着,像一颗颗不肯沉睡的心。
有人冻得手指发紫,仍稳稳托着灯盏;有老妪颤抖着将油灯交到孩子手中,低声说:“替娘点上,替你爹说一声‘安好’。”火光在一双双手中流转,仿佛血脉相连,无声却滚烫。
长明守梦道姑跪在坛心,素衣如雪,怀中捧着那盏主灯。
她不是高门出身,曾是省心堂最卑微的医婢,整日为梦魇缠身的病人焚香驱祟。
她不懂朝堂权谋,也不识律令条文,只记得母亲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孩子,梦是活人最后没说完的话。”于是她自愿承灯,以心印启誓——
“愿以我心,守一世梦。”
话音落,灯焰骤然拔高三寸,金光流转,竟将漫天雪色染成暖黄。
风雪扑面而来,灯焰却纹丝不晃,反而愈燃愈烈,仿佛天地之间,只剩这一片不肯低头的光明。
林晚昭坐在轮椅上,双目仍覆着素白纱布,可她忽然觉得掌心一暖。
低头时,才发觉阿芜已将一盏小小的无骨灯轻轻放进她手中。
那灯极轻,几乎无骨,灯芯却稳稳跳动,映得她指尖微红。
“姐姐,”阿芜的声音很轻,带着泪意,“现在,轮到我们替你听了。”
林晚昭怔住。
九十年来,她听见的都是别人的声音——亡者在井底呼救,冤魂在梁上低泣,母亲临死前用尽最后一口气告诉她:“晚昭,藏好你的耳朵。”从此她成了沉默的倾听者,背负着无数张开又闭合的嘴,行走于生与死的缝隙之间。
可这一刻,她第一次觉得,有人替她撑起了耳朵。
雪落无声,可她掌心的灯,热得像一颗跳动的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踏雪而来。
玄色大氅沾满雪花,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靴底踩碎冰晶,发出细微的裂响。
沈知远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握住她那只未执灯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指节修长,动作极轻,却坚定地将她五指包拢在自己手中。
然后,他低下头,用指腹缓缓摩挲她掌心那道陈年旧伤——那是她十岁那年,被王氏罚抄《女诫》百遍,砚台打翻在地,碎瓷割破手掌,血混着墨,浸透宣纸,至今留下一道蜿蜒如蛇的疤痕。
“我查完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母亲当年被毒,账册第三页的墨渍……不是墨,是她临终前滴下的血。”
林晚昭呼吸一滞。
那本账册,她曾翻过千百遍。
王氏掌家后销毁证据,唯独留下这本看似无害的收支簿,藏在祠堂暗格。
她一直以为只是寻常记录,直到今夜,沈知远彻查林府旧档,比对笔迹、墨色、纸纹,才发现第三页的“墨迹”含有微量血红蛋白,且笔锋中断,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强行拖走。
那是母亲最后的控诉。
不是哭喊,不是咒骂,而是一滴血,落在纸上,无声却震耳欲聋。
林晚昭指尖猛地一颤,灯焰晃了晃,却没有熄灭。
她仰起脸,纱布后空洞的眼眶仿佛望向极远的地方。
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淌下,落在掌心,混入灯油,无声无息。
这不是为亡者流的泪。
不是为母亲,不是为那些被活埋、被焚杀、被沉井的听魂者。
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而哭。
九十年的耳鸣,二十年的隐忍,七日七夜在心渊边缘游走,听见百死之语,背负万魂之誓……她终于可以放下。
可就在泪水滑落的瞬间,她忽然察觉——
耳边,再无声息。
没有低语,没有哭嚎,没有亡者执念的回响。
那些纠缠她一生的哀求、怨恨、不甘、呼唤……全都消失了。
她怔然,下意识侧耳倾听,却只听见风雪掠过灯罩的轻响,听见远处人群压抑的抽泣,听见自己掌中灯芯“噼啪”一声微响。
然后,她听见了——心跳。
自己的心跳。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春雷初动,像大地苏醒。
原来这才是声音的起点。
原来她一直替别人说话,却从未听过自己。
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暖,像雪后初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