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鬼二十七（1 / 2）
一、独孤穆
唐朝贞元年间，有个叫独孤穆的河南人，住在淮南。有天晚上他赶路要去大仪县投宿，走到离县城还有十多里地的时候，看见一个骑马的丫鬟，长得挺漂亮。独孤穆就随口跟她调笑了几句，那丫鬟应答得很有分寸。
不一会儿，有辆车从北边下了道，丫鬟就跟车走了。独孤穆赶紧说：刚才看你长得好看，还以为能多聊会儿，怎么这就走了？丫鬟笑着说：实在不好意思，只是我家娘子年轻守寡，性子又严肃，不敢随便答应你。
独孤穆就问娘子姓什么，家里都有什么人。丫鬟说：姓杨，排行第六。别的就不肯多说了。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走了几里路。到了一处地方，门庭很气派。丫鬟下马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请独孤穆进去，说：我家娘子已经好几年不见客了。今天因为您是贵客，才破例接待，别嫌招待不周啊。
当下就点起灯烛，铺好床铺，被褥枕头一应俱全。过了一会儿，丫鬟出来问：您是不是隋朝将军独孤盛的后人？独孤穆说是第八代孙子。丫鬟说：果然如此，那娘子和您还是老相识呢。
独孤穆问怎么回事，丫鬟说：我是个下人，不清楚详情，娘子会亲自告诉您的。
不一会儿摆上饭菜，山珍海味都有。吃完饭，几十个丫鬟在前面引路，说：县主来了。
只见一个女子，大约十三四岁，长得绝世美貌。行过礼后坐下，对独孤穆说：我住在这乡下地方，寂寞得很，好久没有客人来了。没想到您会光临。不过因为和您有旧交，不敢让下人多嘴，自己来说，您别笑话。
独孤穆说：我一个赶路的人，能得到款待已经是恩惠了，没想到还能见到您，还说是故交。只是我这辈子没离开过京城洛阳，江淮这边的亲戚故旧，大多不认识，您还是直说吧。
县主说：我要说出来，恐怕会吓着您。我离开人间已经二百年了，您怎么会认识我呢？
独孤穆刚才听她说姓杨，又自称县主，心里已经犯嘀咕，现在听这么一说，知道是鬼了，倒也不害怕。
县主说：因为您是独孤将军的后代，我才想托付您，别因为是鬼就起疑心。
独孤穆说：我先祖是隋朝将军，您要是觉得我还有点儿先祖的风范，愿意托付我，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有什么好怀疑的？
县主说：既然要说，实在让人伤感。我父亲是齐王，隋炀帝的第二个儿子。隋朝灭亡的时候，我父亲和皇上都遇害了。那些大臣老将，都跟着叛军跑了，只有您先祖独孤将军，拼死抵抗叛党。我当时年纪小，常在父亲身边，亲眼目睹了全过程。后来乱兵进宫，有贼人要侮辱我，我大骂他们，就被害了。
说着就悲伤得不行。独孤穆问她当时的人物和隋朝末年的事，她说的跟隋史上记载的大多相同。
过了很久，县主叫人摆酒对饮，说话间常常哽咽，还写了首诗送给独孤穆：
江都昔丧乱，阙下多构兵。豺虎恣吞噬，戈干日纵横。逆徒自外至，半夜开重城。膏血浸宫殿，刀枪倚檐楹。今知从逆者，乃是公与卿。白刃污黄屋，邦家遂因倾。疾风知劲草，世乱识忠臣。哀哀独孤公，临死乃结缨。天地既板荡，云雷时未亨。今者二百载，幽怀犹未平，山河风月古，陵寝露烟青。君子乘祖德，方垂忠烈名。华轩一会顾，土室以为荣。丈夫立志操，存没感其情。求义若可托，谁能抱幽贞。
独孤穆赞叹不已，说这诗写得比班婕妤还好。问她平时还写过什么，县主说：我本来没什么才华，只是喜欢读古书。常常见谢家姐妹和鲍家女儿都会写文章，心里羡慕。皇上也爱好文学，我常被叫去写诗。那时候薛道衡名满天下，我每次看他的文章，心里还挺瞧不上的。刚才只是心里有感而发，直抒胸臆罢了，哪里值得称赞？
独孤穆说：县主才华是天生的，是建安七子那一路的，薛道衡怎么能比？于是也写了首诗回答她：
皇天昔降祸，隋室若缀旒。患难在双阙，干戈连九州。出门皆凶竖，所向多逆谋。白日忽然暮，颓波不可收。望夷既结衅，宗社亦贻羞。温室兵始合，宫闱血已流。悯哉吹萧子，悲啼下凤楼。霜刃徒见逼，玉笄不可求。罗襦遗侍者，粉黛成仇雠。邦国已沧覆，余生誓不留。英英将军祖，独以社禝忧。丹血溅黼扆，丰肌染戈矛。今来见禾黍，尽日悲宗周。玉树已寂寞，泉台千万秋。感兹一顾重，愿以死节酬。幽显傥不昧，中焉契绸缪。
县主反复吟诵，悲伤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几个丫鬟都拿着乐器，一个上前说：说起旧事，只会让人伤心。再说独孤郎刚来，怎么能整夜对着哭呢？我请求去叫来家娘子来陪陪。县主答应了。
对独孤穆说：这是大将军来护儿的歌女，也是那时候遇害的，就在附近。
不一会儿人就来了，长得很好看，爱说爱笑。于是奏乐喝酒，喝得很高兴。来氏唱了几支歌，独孤穆只记得其中一首：
平阳县中树，久作广陵尘。不意阿郎至，黄泉重见春。
过了好一会儿，来氏说：我和县主在这儿住了二百多年，没想到今天忽然有喜事？
县主说：本来因为独孤公是忠烈之后，想见一面，说说心里的郁闷罢了。怎么能以我这把尘土之身，耽误了君子。
独孤穆就念了县主诗里的两句：求义若可托，谁能抱幽贞。县主微笑着说：记性真好。
独孤穆就唱歌回应：
金闺久无主，罗袂坐生尘。愿作吹萧伴，同为骑凤人。
县主也唱歌回答：
朱轩下长路，青草启孤坟。犹胜阳台上，空看朝暮云。
来氏说：从前萧皇后想把县主嫁给皇后的侄子，正好赶上江都之乱，这事儿就没成。独孤郎是名门之后，忠烈之家，今天在一起，正是好姻缘。
独孤穆问县主封的什么县主，县主说：我仁寿四年生在京师，当时皇上在仁寿宫，就给我起名寿儿。第二年太子即位，封我为清河县主。皇上到江都宫，改封临淄县主。特别受皇后疼爱，常在宫里。
来氏说：夜深了，独孤郎该成礼了。我在东阁等着，天亮来贺喜。
于是丫鬟们嬉戏打闹，都跟人间婚礼一样。
进了卧房，只觉她气息微弱，身上挺凉。过了一会儿，她哭着对独孤穆说：我这死了的人，早已成灰，还能伺候你，死也值了。
于是又召来来氏，像刚才一样喝酒。
县主问独孤穆：听说你要去江都，什么时候回来？有件事想托付你，行吗？
独孤穆说：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事不行？
县主说：皇上改葬后，我一个人住在这儿。现在被恶王的墓骚扰，要娶我做妾。我是帝王家的人，决不能被恶鬼欺负。本来想见你，就是为了这事。你去江都，路过他墓下，因为我的缘故，肯定会被他为难。有个道士叫王善交，在淮南市上卖符，能制鬼神。你去找他求道符，就能免祸。
又说：我住在这儿也不安稳。你从江南回来的时候，能带我一起走，把我葬在洛阳北坡上，挨着你近些。让我永远有个依靠，就是你的大恩大德了。
独孤穆都答应了，说：迁葬的事，就是我穆家的事了。
喝得高兴时，县主靠着独孤穆唱歌：
露草芊芊，颓荣未迁。自我居此，于今几年。与君先祖，畴昔恩波。死生契阔，忽此相过。谁谓佳期，寻当别离。俟君之北，携手同归。
唱着流泪湿了衣襟，来氏也哭着对独孤穆说：独孤郎别辜负县主的一片心意。
独孤穆也唱歌回答：
伊彼谁阳，在天一方。驱马悠悠，忽来异乡。情通幽显，获此相见。义感畴昔，言存缱绻。清江桂州，可以遨游。惟子之故，不遑淹流。
县主哭着感谢：你这一片心意，咱们永远相好。
不一会儿天快亮了，县主流泪，独孤穆也对着流泪。在场的人，独孤穆都一一告别。出了门，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了。地平坦坦的，也没有坟墓的样子。独孤穆恍惚了半天才定下神，就移了棵柳树做记号。
家里人找他找得很急，忽然又过了几天，独孤穆到淮南市上，果然碰见王善交，求了道符。到了恶王墓前，被旋风扑了三四次，独孤穆拿出符来，旋风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