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鬼二十七（2 / 2）

之前独孤穆不太信鬼神的事，经过县主这一番话，没有不明白的，他暗暗惊叹，也私下跟亲戚说了。

那年正月，从江南回来，挖开那地方几尺深，得到一副骸骨。用衣裳被子包好。独孤穆想她死得仓促，下葬肯定不周全，到了洛阳，大张旗鼓地准备，亲自写了祭文祭奠，葬在安善门外。

那晚他一个人住在村舍里，县主又来了，说：迁葬的恩德，我永远不忘。我这沉在阴间的人，早就没指望了，幸亏你还念着旧情，让我永远有了安身之地。路上没见你，是因为怕你看见我腐烂的样子会嫌弃。

独孤穆看她坐的车马随从，都比当时光彩得多。县主也指着说：都是你赐的。到己卯年，咱们就能再见了。

那晚就在独孤穆住处睡下，到天亮才走。

独孤穆走了几千里给她迁葬，又公开说了这件事，他的亲戚朋友没有不知道的。

贞元十五年，正是己卯年。独孤穆早上起来要出门，忽然看见几辆车到他家，对他说：县主有命。独孤穆说：相见的日期到了吗？当晚突然死了，就跟杨氏合葬在一起。

二、华州参军

华州有个柳参军，是名门之后，清心寡欲，父母早亡，没有兄弟。辞了官在长安闲逛。

上巳节那天，在曲江看见一辆车子，装饰得金碧辉煌，一半停在浅水里。后面帘子慢慢掀开，看见一只手像玉一样白，指着让人摘荷花。那女子长得绝代佳人，斜着眼看了柳生好一会儿。

柳生打马跟着，看车子进了永崇里。柳生打听那家姓崔，女子有母亲，有个丫鬟叫轻红。柳生不算穷，千方百计贿赂轻红，轻红就是不答应。

后来有一天，崔家姑娘病了，她舅舅是执金吾王将军，来看妹妹，就说了这事，要给自己儿子提亲。崔姑娘不愿意，可她妈不敢违抗哥哥的意思。姑娘说：我宁愿嫁给上次见的那个柳生。要是不答应，我跟表兄恐怕活不长。

她妈心疼闺女，就叫轻红到荐福寺找僧人道省院传话。柳生被轻红引诱，又喜欢轻红，轻红大怒：你这人怎么这么粗俗？小娘子对你这么好，我一个下人，你就忘了从前的情分，还想长久，可能吗？我去告诉小娘子！

柳生赶紧行礼道歉，说自己不对。轻红这才说：夫人心疼小娘子，现在小娘子不愿意嫁王家，夫人就偷偷成全你们。你两三天内就来成亲。

柳生高兴极了，自己准备了上百上千的彩礼，如期成了婚。婚后五天，柳生带着妻子和轻红在金城里住下。

过了一个多月，金吾到永崇里来，姑娘的妈王氏哭着说：我丈夫死了，儿女孤单，被外甥不等婚礼，强行把女儿抢走了。兄长难道不管教一下吗？

金吾大怒，回去打了儿子几十板子。秘密派人查找，一年也没找到。

没多久王氏死了，柳生带着妻子和轻红从金城去奔丧。金吾的儿子看见了，就告诉他爹，他爹把柳生抓了。柳生说：我在岳母王氏那儿下了聘礼娶的妻子，不是私奔。家里大小都知道。

王氏死了，没人作证，就告到官府。官府判王家先下的聘礼，该归王家。金吾的儿子本来就喜欢表妹，也不埋怨当初的横祸。

过了几年，轻红一直守着本分。金吾也死了，家搬到崇义里。崔姑娘不愿意跟表兄过，就叫轻红去找柳生。那时候柳生还在金城里住。

崔姑娘又叫轻红跟柳生约好，还带了看园的仆人，让堆粪堆跟院墙一样高。崔姑娘就跟轻红踩着过去，一起到柳生那儿。柳生又惊又喜，也不出城，只搬到群贤里住。

后来本夫终究找到了崔姑娘，知道在群贤里住，又告状抢人。王生情意深，崔姑娘百般求饶，借口说怀孕了，王生也不责怪，还是纳了她。

柳生被流放到江陵。过了两年，崔姑娘和轻红先后死了。王生送葬，哀痛之礼做得很足。轻红也葬在崔姑娘坟边。

柳生在江南闲住，春二月，满院繁花，想念崔姑娘，想着她的模样，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忽然听见敲门声很急，一会儿看见轻红抱着梳妆盒进来，说：小娘子快到了。

听见好像有车马声，等崔姑娘进门，再没看见别的。柳生跟崔姑娘久别重逢，悲喜交加。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我已经跟王生决别了，从今以后可以跟你同穴了。人只要心意专一，一定能如愿。

又说：我从小喜欢音乐，弹箜篌挺拿手。柳生马上买来箜篌，她弹得绝妙。两年时间，过得快活极了。

没多久，王生家原来的仆人路过柳生门口，看见轻红，吃惊得不行。又怕是长得像的人，没敢说。问邻居，说是流放的柳参军家。更觉得奇怪，再一看，轻红也知道是王生的家人，就跟柳生说了，藏起来。

王生的仆人回城，把这事跟王生说了。王生听说，驾车千里而来。到了柳生家门口，从缝隙里偷看，正看见柳生敞着怀在临窗的榻上，崔姑娘刚化好妆，轻红端着镜子在旁边，崔姑娘还在描眉。

王生在门外大叫，轻红镜子掉在地上，像磬一样响。崔姑娘跟王生没仇，就让他进来。柳生吓了一跳，也以礼相待。一会儿崔姑娘不见了。

柳生跟王生慢慢说起这事，两人互相看着不明白，都觉得奇怪。一起到长安，挖开崔姑娘的坟检验，发现她在江陵化的妆还像新的一样，衣服肌肉都没坏，轻红也一样。

柳生跟王生对天发誓，又把她们葬回去。两人进终南山访道，再没回来。

三、赵叔牙

贞元十四年戊寅年夏天五月大旱，徐州散将赵叔牙搬进新家。

半夜，有东西在窗外摇动窗纸，发出声音。赵叔牙问是谁，那东西说自己是鬼，是三国吴时人，叫刘得言，老窝在赵叔牙床底下，进出不太方便。求赵叔牙把它搬出去，说城南台雨山下有两棵大树，是它妻子的坟，葬在坟东边，以后一定报答。

赵叔牙第二天出城去看，果然有。当天就在床下挖了三尺深，找到骸骨，照它说的葬了。

那天夜里，鬼来道谢，说：现在天旱，不出三天就有雨。你去告诉长官。

赵叔牙天亮就递了状子，请求祈雨，说三天内准下雨。节度使司空张建封答应了，给他需要的东西。赵叔牙在石佛山设坛。

到了第三天，还没下雨，按规矩要割耳朵。城里来看的有好几千人。当时跟敌寇相邻，张建封以为他是诈降有阴谋，傍晚在衙里把他打死了。

黄昏时下起大雨，张建封赶紧祭奠，让赵叔牙的儿子当了散骑。

当时的人说，事君应当诚实，赵叔牙隐瞒了鬼告诉的下雨日期，所以该死。

四、周济川

周济川是汝南人，在扬州西边有座别墅。兄弟四个都好学。

有天夜里讲完课，大约三更天，各自上床要睡。忽然听见窗外有格格的声音，响了半天不停。周济川从窗缝里偷看，原来是一个白骨小孩，在院子里东奔西跑。开始还叉着手，一会儿就摆起胳膊来。格格的声音，是骨节摩擦的声音。

周济川叫兄弟们一起来看。看了好一会儿，他弟弟周巨川厉声呵斥，一声小孩跳上台阶，两声进了门，三声就要上床。周巨川呵斥得更急了。

小孩说：阿母给儿乳。

周巨川用手掌打他，一掌打到地上，一转眼又到床上了，跳跃敏捷得像猴子。家里人听见不对劲，拿着刀棒赶来。小孩又说：阿母给儿乳。

家人用棒打，打中了，小孩骨节散了一地像星星，又聚拢起来，反复好几次。又说：阿母给儿乳。

家人用布袋把他装起来，提出去老远还在要奶。出城四五里，扔进一口枯井里。

第二天夜里又来了，手里拿着布袋，抛来抛去，跳跃玩耍，得意洋洋。家人又抓住他，像上次一样用布袋装起来，用绳子扎紧袋口，绑上大石头沉到河里。刚要背出去，袋子里还在说：还是昨天夜里那个客人。

过几天又来了，左手提着袋子，右手拿着断了的绳子，跑来跑去玩耍像以前一样。家人事先准备了大木头，挖空了像鼓一样，把小孩塞进去，用大铁片封住两头钉上，然后用铁链锁住，绑上大石头，扔进大江里。刚要背出去，小孩说：谢谢你们用棺材送我一程。

从此再也没来过。那时是贞元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