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鬼三十一(2 / 2)
再问梧州以后的事,始终不答,就走了。
李湘到京城,靠奇珍异宝求人帮忙,好几个人帮他。不到一个月,果然当了梧州刺史。最后死在梧州。看来卢从史不说以后的事,是因为知道他就到此为止了。
九、马震
扶风人马震,住在长安平康坊。
大白天,听见敲门。出去一看,一个租驴的小孩说:“刚才有个夫人,从东市租了我的驴,骑到这儿进了宅子,还没给租钱呢。”
马震家明明没人来,但还是付了钱打发小孩走。
过了几天,又听见敲门,还是同样的事。前前后后好几次,马震觉得不对劲,就派人在门两边守着,天天等。
这天,果然有个妇人骑着驴从东边来。走近了一看——竟是马震的娘!死了十一年了,葬在南山,身上穿的还是下葬时的衣裳。
马震惊叫着跑出去,他娘已经下了驴。被人发现,来不及躲藏。马震追上去,她绕着屏风跑。追急了,钻进马厩,躲在墙后站着。
马震连喊几声,她一动不动。上去一拉衣裳,哗啦一下倒了——一堆白骨!衣裳还在,骨头全乎。
仔细看,骨头间有红丝线一样的脉络。马震大哭,把骨头收拾好,去南山一看,坟还在。打开棺材,里头空了。
马震另找了地方,重新安葬。始终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十、刘惟清
阴北那个关口,南边靠着山,挨着济水,方圆百里没人住。地势险要,打仗的先占了这儿就赢。直到现在,天阴黄昏,常闹鬼。
长庆三年春天,平卢节度使薛苹派衙门将刘惟清出差去东平,正好路过这儿。
太阳落了,忽然在野外远远望见帐篷营地,旌旗人马,乌压压一片,烟火升腾,望不到边。刘惟清在军队待过,估摸着得五六万人。他纳闷:没听说这儿有驻军啊。
一会儿,辎重、鼓角,队伍纷乱,有唱歌的,有说话的,嚷嚷着往前赶。刘惟清勒住马,想从队伍里穿过去。
忽然有个穿粗布衣裳的,空着手走过来,要抢他的马。刘惟清跟他争,想打马跑开,那人抓得更紧。刘惟清有把子力气,拿起铁鞭往他背上抽。那人也没怎么反抗,过了好一阵才松手走了。
刘惟清再往前看,刚才的军队已经过去了。
夜深了,才赶到前头的驿站。正好同事浑钊从滑州回来,也住在这儿。听说刘惟清到了,出来接他——刘惟清迷迷糊糊,人事不省。大家扶着围着看了半天,才醒过来。就把这事说了。
没两三天,到了东平,住下,也没跟别人提。
先前东平有个术士叫皇甫喈,落魄没做官,穿得破破烂烂,大家都瞧不起他。
一天,刘惟清出去逛,皇甫喈在路上远远指着他喊:“刘押衙!”刘惟清不认识他,还是上前聊了几句。
皇甫喈说:“那天我本来怕别人抢你的马,才拉着你让道,你怎么拿铁鞭打我?幸亏我穿着金甲,不然你那力气,我哪扛得住?”说完笑着走了。
刘惟清的随从想去道谢,问个明白,皇甫喈钻进人堆里,不见了。
四年后,李同捷在沧景造反,当时大军都从平阴进贼境——莫非那天看到的阴兵是事先来征讨的?
十一、董观
董观是太原人,擅长阴阳占卜。元和年间,跟和尚灵习要好,两人一起游历吴楚。后来灵习死在路上,董观回了并州。
宝历年间,董观游历汾泾,到了泥阳郡,住在龙兴寺。寺里殿堂宏伟,藏经千卷,董观就留下来,想看完再走。
寺院东廊北边有间空屋,锁着。董观想住,寺僧不肯,说:“住这屋的,多半病死,还闹妖怪。”
董观年轻气盛,说:“我就要住。”就住了进去。
十多天后,夜里睡觉,总有十几个胡人,带着乐器提着酒,在屋里唱歌说笑,像没人在似的。一连几晚,董观虽然怕,也没跟寺僧说。
一天,董观读完经,天已经黑了,他很累,关上门就睡。还没睡熟,忽然看见灵习站在床前,说:“师傅该走了。”
董观又惊又气:“你是鬼,怎么来了?”
灵习笑笑说:“你气数尽了,所以我在这儿等你。”拉着董观的袖子就拖下床。
董观回头一看,自己的身子还躺在那儿,像睡熟了一样。他叹了口气:“唉!我家远,父母还活着,死在这儿,谁替我收尸?”
灵习说:“你这说的什么话?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能活动手脚,能看能听。这些都是精魂支撑的,不是本来就有的。精魂离开身子,就叫死。手脚不能动,眼睛不能看,就算六尺之躯,有什么用?你还有什么可惦记的?”
董观觉得有理,就问灵习:“常听说我们教中有阴身离体的,是怎么回事?”
灵习说:“咱们现在就是死了还没投胎的。”于是两人一起走。
所到之处,再严实的门也挡不住。出了泥阳城往西,遍地是草,密密麻麻,红的绿的,像毯子。
走了十多里,一条河,宽不过几尺,往西南流。董观问,灵习说:“这就是俗话说的奈河,源头在地府。”
董观一看,河水全是血,腥臭难闻。岸上扔着几百件衣帽裤裙。灵习说:“这是死人的衣裳,从这儿走向冥道。”
又望见河西有两座城,南北一里来地,草木茂盛,房屋连着。灵习对董观说:“咱们一块儿去那边。你投生南城徐家,做二儿子。我投生北城侯家,做长子。长到十岁,咱俩再一块儿出家。”
董观说:“我听说人死了该被冥官追去,查功过,没什么大过,才投胎。我这才死了一夜,就能这样?”
灵习说:“不是这样。阴间跟人间没两样,只要不做坏事,哪会受苦?”说完,拉着衣裳就跳过了河。
董观刚攀着岸要下,河水忽然裂开,宽一丈多。董观吓呆了。
忽然有人拉他。回头一看,一个浑身长毛的,样子像狮子,脸却是人。半天才开口:“师傅上哪儿?”
董观说:“去南城。”
那人说:“我命你读大藏经,快回去,别久留。”拉着董观的胳膊,急急往东指,奔向郡城。
离城没几里,又见一个人,跟前头那个一样,大喊:“把他带回去!没他名字!”
一会儿追到寺里。天亮了,董观住的屋外围着几十个和尚,挤在门口。看自己身子躺在床上。那两人推董观进门,忽然有水从头上浇下来,董观就醒了。
寺僧说:“董观死了一夜了。”董观就把事说了。
几天后,在佛殿里看见两尊泥塑的侍者,正是他看见的那两个。董观从此发誓专心读经,留下读大藏经,寒暑不停。几年后才回家。那天是宝历二年五月十五。
会昌年间,朝廷灭佛,董观也被赶出。后来到长安,靠占卜混迹公卿门,说话挺灵验。当过沂州临沂县尉。我在京城时,听他亲口说的。
十二、钱方义
殿中侍御史钱方义,是已故华州刺史、礼部尚书钱徽的儿子。
宝历初年,他一个人住在长乐坊的宅子里。夜里上厕所,带着仆人。忽然看见一个蓬头散发的、穿青衣的鬼,几尺高,逼过来。
钱方义起初害怕想跑,又一想,鬼来了,跑也没用。就硬着头皮问:“你是郭登吧?”
鬼说:“是。”
钱方义说:“跟你人鬼殊途,何必相见?常听说人见了你就得死,难道我命该绝,才碰见你?我家住华州,姐姐出家在这儿,要是一下子死在你手里,命倒不足惜,只是姐弟情分还没了。能容我跟她告个别吗?”
蓬头鬼说:“我不是害人的,出来也有限制。人见了我,是正气不足,自己夭折,不是我杀的。不过我有心事想托人,所以一直不敢出来。您福气大,正气足,见了也没事,我才敢来求您。”
钱方义说:“求什么?”
鬼说:“我当这个差很久了,该升迁了,可福薄,得人帮忙。您能为我写一卷金字《金刚经》,诚心回向给我,我就能升一级。必有后报。”
钱方义说:“行。”
蓬头鬼又说:“我阴气冲了您阳气,您虽然福大,不成大病,也会有点不舒服。赶紧吃生犀角、生玳瑁,用麝香塞鼻子,就没事了。”
钱方义回到中堂,闷得要晕倒,赶紧吃麝香塞鼻子,果然没事。他父亲的门客王直方跟他住同里,在江岭待得久,托人弄来生犀角,吃了半天才稳住。
第二天,钱方义找写经工,写了三卷金字《金刚经》,赶紧完成。完成后斋僧,回向给郭登。
一个多月后,钱方义回同州别墅。刚下马歇着,他一个姓裴的丈人,家在鄂渚,十年没见了,忽然从门口进来,走到台阶下。钱方义赶紧行礼。丈人说:“有客,先出去。”说完就走,钱方义跟着,到门口人就不见了。
只见一个穿紫袍、拿象牙笏板的,领着几十个穿红穿紫的吏,等在门外。低头一看相貌——是郭登!
郭登收起笏板,上前行礼说:“我该升迁,本来一卷《金刚经》就够了。您仁慈,给了三卷。现在功德大了,连升几级,职位高了,全靠您帮忙。虽然职位升了,可厨房还是原来的。原来那地方,像咸鱼铺子一样臭。现在换了职位,再回那儿吃饭,实在受不了。求您再转七遍《金刚经》,就能改厨房了。我永远记您的大恩。”
钱方义说:“行。”又问丈人在哪儿。
郭登说:“您丈人在江夏病着,今晚正难过。神道找人,非他亲人引路不可,我刚送他先回去了。”
又说:“厕神每月初六例出巡视。这天人碰见,必遭灾。人见他就死,他见人就病。前些时您父亲病了两个月,就是因为我巡视完回来,他瞥见了我半边脸。亲戚们该互相提醒避开。”
又说:“阴间小吏,福薄的很多,没饭吃,常挨饿。您要是有吃的,多祭祭鬼神,心里记着,他们都在暗中帮您挡灾。”
钱方义说:“阴阳路不同,偶然碰上,每见一次,好几天不舒服。有话最好托梦说。转经的事,天亮前办好。”郭登答应着走了。
第二天,钱方义叫了几十个和尚念《金刚经》四十九遍,回向给郭登。
做完后,梦见郭登说:“本来请七遍,您又多了。算下来功德,我能吃天厨了。您有难,我先告诉您。没事就不来打扰。祭鬼神的事,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