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1 / 2)
晨雾如烟,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清风道观的重檐翘角之间。青石板路被露水浸润得发亮,每一块石头的纹理都清晰可见,空气里是竹叶、泥土和远方松柏混合的清冽气息,吸一口,凉意直透肺腑。斋堂的木门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挤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李维明坐在斋堂最角落那张掉漆的木桌前,背对着门口。他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素粥,几根酱菜孤零零地搁在碟子边缘,但他连筷子都没碰。他只是盯着桌面粗糙的木纹,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被恐惧和愧疚掏空的躯壳。偶尔,他的肩膀会无法控制地轻微抽搐一下。
苏清语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有一碗粥,同样未动。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了什么:“……监测显示,你的生命体征正在缓慢恢复,但肾上腺素水平依旧偏高,需要时间和真正的安全感来平复。道观很安全,你可以试着放松……”
她的声音轻柔却专业,像一剂温和的镇静剂。但李维明只是僵硬地点点头,目光依旧涣散。
斋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更凉的雾气。柳诗瑶快步走进来,黑色作战服的下摆还沾着山间的露水。她脸色沉凝,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便携式打印机里取出的文件,纸张边缘微微卷曲,还带着机器运转后的微热。她没有寒暄,直接将文件放在李维明面前的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响。
“灵盟技术部刚传来的分析结果,最高优先级。”柳诗瑶的声音在寂静的斋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北郊‘红星化工厂’遗址,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监测到三次间歇性、高强度的异常灵能脉冲。峰值时间与强度……与你之前提交给异灵研究院的‘第三阶段共振器’模拟数据波形,吻合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李维明像是被电击般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死死盯住那份文件,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化工厂……他们……真的在那里……”
“目前只是高度疑似。”柳诗瑶保持着冷静,但语速很快,“但结合你之前提到的视频背景特征——生锈管道、高压电塔、冷却塔轮廓——匹配度太高,不能排除。技术部补充了一点:化工厂地下,有上世纪七十年代‘深挖洞’时期修建的、结构极其复杂的防空洞网络,部分区域甚至深入山体。那里足够隐蔽,也足够……进行任何不想被人看到的实验。”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李维明心上。
林夜从斋堂另一侧的门外走进来。他换上了一身道观提供的灰色棉布便服,左臂依旧被绷带固定悬吊在胸前,但脸色比昨夜抵达时好了些许,至少褪去了那种濒死般的灰败。清心符水的药效和道观本身清宁的环境,正在缓慢但持续地修复他过度透支的身心。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向李维明那双瞬间被绝望和希冀两种极端情绪撕扯的眼睛,拉开一张椅子,缓缓坐下,动作间仍带着重伤后的滞涩。
“李教授,”林夜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斋堂里压抑的沉默,“暂时的安全,是谋划下一步的基础。我们需要知道更多,比昨天紧急情况下你透露的更多。关于你的研究到底走到了哪一步,关于那个装置的真实潜力与危险,关于……暗影阁不惜绑架胁迫、也要在月圆之夜完成这件事的根本目的。”
李维明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吸得又深又颤,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目光逐一扫过林夜、苏清语、柳诗瑶,最后落在窗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静谧得近乎不真实的庭院竹林,仿佛想从那里汲取一丝勇气。半晌,他才哑声开口:
“我……我需要先得到一个确切的保证。”他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砂纸摩擦,“不是为我……是为我妻子陈婉,还有我女儿小雨。她才八岁……她们……还活着吗?你们……真的能救她们出来吗?”
柳诗瑶似乎早有准备,从随身的战术背包侧袋里取出另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在桌上摊开。那是一份用简图和文字构成的初步行动计划草案,标题简洁冷峻:“目标:红星化工厂 / 行动性质:人质营救 / 优先级:最高”。
“灵盟应急指挥中心已批准成立专项小组,代号‘破晓’。”柳诗瑶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红色标记区域,“一支十二人的特种行动队正在化工厂外围五公里处秘密集结,成员均具有处理高危灵异事件和城市反恐作战经验,配备全套灵能与非致命性战术装备。但——”
她抬起头,直视李维明:“化工厂内部结构不明,地下防空洞网络可能存在大量未知岔路和机关。暗影阁的守卫力量、布防方式、是否设有灵能陷阱或触发式警报……我们一无所知。没有可靠的内线情报,强攻不是最优解,甚至可能导致对方狗急跳墙,直接伤害人质。”
李维明死死盯着那份行动计划草案,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几秒钟后,他猛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似乎想把疲惫和恐惧都抹去。
“我……我可以画出内部结构图。”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决断,“化工厂的地面布局、地下防空洞的主干道、几个可能作为实验室或关押点的重点区域……三年前,异灵研究院确实秘密考察过那里,计划将其改造为深层地下研究所,我负责过前期的地质灵能勘测和结构评估。大部分图纸……都在我脑子里。”
斋堂内的气氛,因他这句话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直静立在内室门边的清风道长,此时缓步走出。他手中端着一个古朴的乌木茶盘,上面四只白瓷茶杯里,浅碧色的茶汤正氤氲着热气,一股清雅微苦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草药气息,悄然弥漫开来,冲淡了先前紧绷的空气。
道长将茶一一放在众人面前,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韵律。他在李维明身旁的空椅坐下,并未靠得太近,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气场。
“李居士,先饮茶,定神思。”清风道长声音平和温润,如同山间流泉,“既入此门,便是缘法。道观虽陋,亦有庇护无辜、匡扶正道之责。你心中块垒,不妨慢慢道来。此间安全,无人可扰。”
或许是这平和的语气,或许是手中茶杯传来的真实温热,李维明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丝。他双手捧起茶杯,滚烫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很苦,但苦味之后,喉间泛起悠长的甘醇,一股暖意随着茶汤流入胃中,又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一响,仿佛也敲定了某种决心。
“我的研究……开始于五年半以前。”李维明开始讲述,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恢复了学者陈述事实时的条理,“那时,我在北华大学物理学院任教,主攻方向是凝聚态物理与量子场论的交叉领域,特别是能量在复杂拓扑结构中的传导与谐振现象。”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述:“一切改变,源于一起被层层掩盖的‘特殊事件’。城西‘安宁里’老式公寓楼,三年内发生七起住户在睡梦中‘自然死亡’的离奇案件。尸检无任何器质性病变或毒理反应,就像……生命机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吹熄’了。常规调查陷入死局,最后,有人通过私人关系,辗转找到了我的导师,也是当时的系主任。”
李维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我当时是坚定的还原论者,对超自然现象嗤之以鼻。但导师私下恳请我帮忙,说现场残留着无法解释的‘能量场畸变’,希望我用最精密的科学仪器去做一次‘纯粹物理层面’的探测分析,哪怕只是为了排除某些荒诞的猜测。”
“你答应了?”苏清语问,眼神专注。
“答应了,更多是出于对导师的尊重和学术上的……一丝好奇。”李维明点头,“我带去了全套的高灵敏度电磁频谱分析仪、μ子成像装置、甚至还有一台改装过的低温超导量子干涉仪。在那栋楼最阴冷的地下室,我待了整整四天。”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黑暗、充满未知恐惧的空间。
“第四天凌晨,仪器记录到一次持续二十三秒的、全方位的‘数据风暴’。所有读数同时疯狂跳变,环境温度在无热源的情况下骤降十一摄氏度。而我在热成像仪的辅助目镜里……看到了一个无法用现有物理学解释的‘轮廓’。”
李维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回忆的寒意:“它没有实体,却在墙壁和地面中‘移动’,所过之处,建材的微观结构仿佛被某种力量短暂‘干扰’,留下可检测的痕迹。我的助手,一个同样不信邪的博士生,当场因极度惊惧引发短暂昏厥。而我……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记录下了那二十三秒内所有的异常数据。”
他从怀里贴身口袋,掏出一个银色、边缘已磨损得光滑的U盘,轻轻放在木桌中央。那小小的金属物件,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
“一切的源头,就在这里。”李维明凝视着U盘,“那些数据表明,我们观测到的‘现象’,并非已知的任何电磁辐射、粒子流或热力学过程。它是一种具有稳定内部结构、特定振动频率和能量相位的……‘有序能量聚合体’。通俗点说,它像是一种拥有固定‘音高’和‘波形’的……能量生命。”
林夜目光锐利:“所以,你试图用数学模型和物理仪器,来定义和测量‘鬼魂’?”
“不止是定义和测量。”李维明眼中骤然燃起一种学者特有的、近乎偏执的光芒,“如果它们真实存在,如果它们是基于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物理规律而存在的‘能量态生命’,那么为什么不能建立一门‘灵能物理学’?为什么不能找到一种普适的、安全的、可重复的方法,来观测、分析,甚至……与它们进行有限度的‘信息交互’?想想看,如果能够理解那些滞留人间的地缚灵的‘执念频率’,是否就能开发出更高效、更安全的净化手段?而不是每次都依赖天师或高僧的个人修为与冒险?”
他的语调因激动而升高,但很快又黯然跌落:“异灵研究院主动找上了我。他们提供了近乎无限的经费、全球最顶尖的实验设备、以及……不受常规学术伦理审查限制的‘特殊研究许可’。我开始着手设计能够精确捕捉、放大、分析灵能特定频率的仪器原型。”
他再次小心地解开一直贴身藏着的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块约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澄澈透明、内部却仿佛有星云般细微光点流转的晶体,轻轻置于U盘旁。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晶体上,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光晕。
“这块‘晶核’,是我三年前在一次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学术交流中偶然所得。当地人称之为‘山灵之眼’,传说能窥见阴阳,沟通祖灵。成分分析显示,它是纯度极高的特种二氧化硅,但晶体结构极其罕见,内部天然形成了多重微观‘谐振腔’,对特定频段的能量具有惊人的选择放大效应。”李维明拿起晶体,指尖微微发颤,“以它为核心,我成功制造出了第一代‘灵能频率共振器’的原型机。”
“原型机的功能是?”柳诗瑶追问,同时已经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
“核心功能是‘解码’与‘放大’。”李维明解释,“它能捕捉环境中游离的微弱灵能信号,将其特征频率提取、放大,并可视化为频谱图。理论上,如果算法足够完善,甚至能模拟并发射出特定频率的‘灵能波’,与目标灵体建立初步的、低强度的‘共振连接’,就像用特定频率的声波引起玻璃杯共振一样。我的远期设想是,通过这种可控的共振,理解灵体的‘信息结构’,或许能找到一种温和的引导方式,帮助那些迷惘的灵体回归应有的轨迹。”
他看向林夜和清风道长:“就像道家超度、佛门诵经,本质也是用特定的‘频率’(经文、符咒、意念)去共鸣、安抚、引导。我希望将这个过程……标准化、仪器化、安全化。让解决灵异事件,不再只是少数传承者的专利,也不再每次都伴随巨大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