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2 / 2）

清风道长微微颔首，目中流露出赞许与感慨：“善。道藏典籍中确有记载，上古有炼器宗师，曾铸‘万象镜’、‘阴阳晷’等法宝，固化天地道韵于器中，可测吉凶，可辨妖邪，可安魂灵。然炼制之法及核心符箓早已湮灭于历史长河。李居士此想，暗合古意，若能成，亦是功德。”

“但异灵研究院的高层，看到的不是功德，而是‘功利’。”李维明的脸色骤然阴沉，语气中充满了愤懑与苦涩，“副院长张明远，那个永远梳着油头、满脸假笑的男人，在一次‘内部进展评估会’后，特意留下我。他说：‘李教授，你的共振器如果真能稳定打开与灵界的‘沟通窗口’，哪怕只是一个小缝隙……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灵界古籍中记载的延寿灵药、强化肉身的奇矿、甚至驯化后可用的灵兽……那是无法估量的战略资源和财富！国家需要这个，研究院需要这个！’”

斋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早课的诵经声随风隐隐传来，那平和悠扬的经文，与李维明口中赤裸裸的贪婪与野心，形成了刺耳至极的对比。

“我当场拒绝了。”李维明斩钉截铁，“我说我的研究是为了探索未知，是为了可能的‘和平沟通’与‘问题解决’，绝非为了掠夺和入侵另一个可能存在生命和文明的世界！张明远当时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年轻人，有理想是好的’。但从那天起，我的实验室就被安插进了几个所谓的‘技术保障专员’，我的所有实验数据被要求‘实时同步备份’到副院长办公室的独立服务器，我申请的许多特殊材料开始以各种理由被延迟或拒绝。”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直到三个月前，真正的噩梦降临。一个自称‘墨先生’、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气质阴冷的男人，直接出现在我的私人实验室里。他出示了一份我根本无法拒绝的‘投资意向书’，金额是研究院拨款的十倍，条件是——我必须将共振器的功率提升到能开启‘稳定、可供物质双向传输的宏观通道’的水平。”

“你如何回应？”林夜问，眼神冰冷。

“我说那是不可能的！”李维明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以现有的理论和晶核的承载极限，最多只能打开微观尺度的、极不稳定的‘观测窗’，且持续时间极短。要打开宏观通道，需要的能量是天文数字，会对本地空间结构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甚至可能引发两个世界规则的小范围碰撞，后果不堪设想！”

“那位‘墨先生’怎么说？”柳诗瑶追问。

李维明闭上眼睛，仿佛又听到了那冰冷滑腻的声音：“他说……‘李教授，平衡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打破。灵界有我们需要的资源，而人间……有它们渴求的鲜活灵魂与生命能量。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公平交易。至于后果？那是胜利者才有资格书写的篇章。’”

苏清语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他们想用活人的灵魂……作为交换的‘货币’？”

“不止是交易。”柳诗瑶的声音冷得像淬火的刀，“暗影阁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平等交易。一旦稳定通道打开，他们首先会做的，是引渡大量受其控制或与某界存在有勾结的凶戾邪祟过来，在人间制造大规模恐慌与灾难。然后，他们便能以‘掌握通道技术、拥有特殊力量’的‘新神’姿态出现，建立以他们为金字塔尖的、黑暗残酷的新秩序。李教授，你的研究，是他们实现野心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李维明痛苦地点头，泪水无声滑落：“我明白了，太迟了……我假装配合，加快了研究进度，甚至交出了部分强化后的硬件设计图。但我留了最致命的一手——控制共振器功率输出曲线、维持通道动态平衡的核心算法，我只完成了理论推导和基础框架，最关键的‘动态谐波抑制’与‘相位闭环校准’模块，我只存在自己的大脑和这个U盘的最深层加密分区里。没有这两组算法，共振器强行提升功率的结果，只能是打开一个极度不稳定、能量疯狂逸散、最多维持几分钟就会崩溃并引发剧烈灵能爆炸的‘自杀式裂缝’。”

林夜眼神一凝：“也就是说，你现在还掌握着能让他们计划彻底破产的钥匙。”

“唯一的钥匙。”李维明擦去眼泪，眼神中燃起决绝的火焰，“算法是我的护身符，也是我妻子女儿的……催命符。张明远昨天还在催我，说‘上面’有严令，必须在‘月华最盛之夜’前完成所有准备工作。‘月华最盛之夜’……”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清风道长平静地接过话头，他抬眼看向斋堂墙壁上那幅古朴的农历节气图，指尖虚点其中一个被朱砂圈起的日期，“鬼门洞开，阴气极盛，亦是天地间灵能潮汐的周期性峰值。彼时施术，事半功倍。”

中元节，鬼门开。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斋堂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窗外那祥和的诵经声，此刻听来也莫名染上了一层森然之意。

“所以他们的最终行动日，定在五天后。”柳诗瑶快速在平板上标注，声音低沉，“利用中元节天地间的自然增幅，最大限度降低强行开启通道的能量成本和风险……真是好算计。”

李维明突然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踉跄两步，走到林夜面前，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深深地、几乎将额头碰到膝盖地鞠了一躬。

“林警官，苏医生，柳执事，还有清风道长……”他的声音哽咽得厉害，肩膀剧烈抖动，“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的研究被恶人利用，还连累了家人……我本没有脸面再请求什么。但是……我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妻子，救救我的小雨！只要她们能平安回来……我愿意交出我所有的研究数据、核心算法，我愿意在法庭上指证张明远、指证异灵研究院、指证暗影阁！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求求你们……！”

林夜起身，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扶住李维明颤抖的手臂，将他托起。李维明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哀求。

“李教授，”林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救出无辜者，粉碎犯罪阴谋，本就是我们的职责。你的过错，法律会有公断。但现在，我们需要你站起来，成为救出你家人的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转向柳诗瑶：“灵盟的行动队，最快何时能展开潜入侦查？”

“先遣侦察小组今晚子时前可抵近化工厂外围，完成初步布控和电子侦察。”柳诗瑶迅速回应，“但前提是，我们需要李教授提供尽可能详细的内构地图、可能的守卫薄弱点、以及你认为最合理的潜入路径和关押点推测。”

“我画！我现在就画！”李维明立刻道，转身就想找纸笔，情绪激动。

清风道长适时起身：“贫道去取笔墨与大幅宣纸。另，慧明道友方才灵讯传音，其灵力已恢复八成，可为此次行动护法。”

“算上老朽一个。”

苍老而坚定的声音从斋堂门口传来。众人转头，只见玄灵子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手中桃木杖点地，虽然面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昔，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他缓步走入，目光在李维明和他面前那枚晶莹的“晶核”上停留片刻。

“李居士，”玄灵子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老朽有一问。你这共振器，既能以特定频率‘撬开’阴阳屏障，那么……若反向输入相位完全相反的灵能波动，会当如何？”

李维明一怔，随即陷入快速的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模拟着能量波形：“反向输入……相位相反……干涉效应……抵消……不，不止抵消！”他的眼睛猛地亮起，如同黑夜中点燃的火把，“如果能在通道形成的关键节点，以晶核为媒介，反向运行共振器，注入一组精心计算的、与通道维持频率完全反相的灵能波束……那将在通道内部引发毁灭性的共振紊乱！就像用精确的声波震碎特定形状的玻璃！理论上……可以强行干扰、削弱，甚至从内部撕裂、瓦解已经形成的通道！”

玄灵子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赞许：“善。如此说来，你这既能成为他们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亦可化为……从内部焊死那扇门的‘铁水’。”

李维明用力点头，因激动而呼吸急促：“我可以修改算法！给我……不，不需要一天，只要几小时，我就能写出反向运行的核心代码模块！只要我们能接近共振器，只要我能接触到控制终端，就有机会在他们打开通道的同时……将其彻底摧毁！”

“那我们就需要两个目标，两个步骤。”林夜的声音冷静地划破激动，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现实，“第一步，营救人质，确保李教授家人的绝对安全。第二步，夺取或摧毁共振器，粉碎暗影阁在中元节的阴谋。两步必须紧密衔接，任何一步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计划，在这一刻，于晨雾将散的清风道观斋堂内，清晰地浮现出轮廓。

柳诗瑶已经调出化工厂的卫星3D模型，李维明凑到屏幕前，颤抖的手指开始在上面快速点击、标注，口中念念有词，解释着通风管道走向、废弃升降井位置、防空洞主岔路口。苏清语起身去检查补充她的医疗急救包，清单上增加了针对灵能腐蚀、精神冲击和邪毒的特效药剂。清风道长无声离去，前往存放符箓与法器的库房。玄灵子则走到窗边，仰头观天，手指微微掐算，开始推演五日后中元子时，天地灵能的具体潮汐走向与强度变化。

林夜重新坐回窗边的位置，左手悬吊在胸前，掌心深处，天师印的反噬余痛依旧隐隐传来。他看向窗外，晨雾已近乎散尽，阳光穿过竹叶缝隙，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投下点点跃动的光斑。道观的宁静与即将到来的风暴，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五天。

中元节。

要么，他们阻止一场可能席卷城市的黑暗降临。

要么，他们将成为末日开启的见证者。

他轻轻握紧了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尖冰凉。

窗外的竹林，在风中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无数低语，又像战鼓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