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2 / 2)
他腹诽:巧言令色,奸王本色!
“殿下不必在此惺惺作态!”方孝孺冷声道,“下官今日,只求殿下一句话,这祸国殃民的舰队,是停,还是不停?!”
朱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慢悠悠地问道:“方大人可知,本王为何要建这支舰队?”
“无非是为了一己之私,建功立业,以谋储君之位!”方孝孺毫不客气地戳破。
“说对了一半。”朱棡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本王,确实是为了建功立业。”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孝孺。
“但更是为了,查清旧案,惩治贪腐,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方孝孺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只听朱棡继续说道,声音平淡,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本王听闻,方大人的父亲,方克勤老大人,当年任济宁通判,清正廉洁,爱民如子,却因一桩‘军粮贪墨案’,含冤而死。”
“轰!”
方孝孺只觉得一道天雷,狠狠劈在自己脑门上!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最大的秘密,他心中最深的痛,就这么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当面揭开!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指着朱棡,声音都在颤抖。
“本王不仅知道,本王还查过那桩案子的卷宗。”
朱棡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扔在了矮几上。
“方大人不妨看看。当年那批所谓的‘发霉’军粮,在方老大人被杖毙后,被谁接手?又以三倍的价格,卖给了哪个卫所?这笔银子,最后又进了谁的口袋?”
方孝孺颤抖着手,拿起那本册子。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红了。
那上面,一条条,一款款,从人证到物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他父亲,只是一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而那些人的名字,至今仍在大明朝堂之上,身居高位!
“为什么……”方孝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因为,本王要东征,需要粮食,需要银子。”
朱棡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而那些蛀虫,那些靠着吸食大明血肉而肥的硕鼠,挡了本王的路。”
“本王要建的,不止是一支远征的舰队。”
朱棡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宏大!
“更是一支,能够跨越山海,能够无视地方官僚,直达天听的‘巡查舰队’!”
“本王要用这支舰队,将那些隐藏在钱粮账目背后的魑魅魍魉,一个个地,都给本王揪出来!”
“方大人。”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魔鬼般的笑容,“你现在,还觉得本王是在祸国殃民吗?”
方孝孺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册子,重如泰山。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海防民生”,什么“千秋大计”,都是假的。
眼前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讲道理。
他是在给他递一把刀。
一把,能亲手为父报仇的刀!
可是……这把刀,是朱家的!是杀父仇人的儿子,递过来的!
接,还是不接?
接了,便是与虎谋皮,背弃了自己一直坚守的“道”。
不接,父亲的冤屈,将永无昭雪之日!
巨大的矛盾与痛苦,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撕扯着他的灵魂。
“扑通!”
方孝孺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本册子,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殿下……殿下要下官……做什么?”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本王不要你做什么。”朱棡缓缓蹲下身,与他对视,眼神,平静得可怕,“本王,给你一个选择。”
“继续做你的御史,明日就在朝堂上弹劾本王。本王保证,这本册子,会立刻变成一堆废纸。你父亲的案子,将永远被封存在故纸堆里。”
“或者……”
朱棡的声音,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加入本王的‘大明远洋贸易公司’,出任‘首席监察官’。”
“本王许你,先斩后奏之权!本王给你一支独立的卫队!这支舰队所有的账目,都由你来审计!所有查抄的贪官污吏,都由你来审问!”
“本王,给你一个,亲手为你父亲,翻案的机会。”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方孝孺,转身,向帐外走去。
当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帐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对了,当年主审你父亲案子的刑部主事,叫吴沉。他现在,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本王的舰队,还缺一个‘祭旗’的人。”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话音落下,朱棡的身影,消失在阳光里。
帐内,只剩下跪在地上的方孝孺,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中军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倒映着方孝孺失魂落魄的脸。
他心中的圣贤书,被烧成了灰。他坚守半生的“道”,被碾成了粉。
他想到了含冤而死的父亲,想到了在病榻上咳血、至死都未能盼到丈夫沉冤昭雪的母亲。
所谓的风骨,所谓的清流,在血海深仇面前,是何其的苍白无力。
许久,方孝孺颤抖着,伸出那只因攥得太紧而毫无血色的手,端起了矮几上那杯冰冷的茶。
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冷得刺骨,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下官……领命。”
他放下茶杯,对着朱棡,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个头,是为父报仇,他谢朱棡给了这个机会。
第二个头,是为己寻道,他将自己崩塌的信念,交给了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