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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遗忘之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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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寂住进混沌花园的第一百零七天。

这是多元海洋有史以来最平静的一段时期。源母每天清晨会去恒寂的木屋门口放一束新开的时光花,起初是为了观察他是否还在,后来成了习惯。恒寂从不道谢,也从不回应,但每次源母离开后,那束花都会出现在他窗台的花瓶里——花瓶是他自己捏的,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渊初每周会来三次,带着边界接纳站收集到的情感结晶,和恒寂一起给它们分类。恒寂对这项工作有着惊人的天赋——他能准确分辨出每一颗结晶中封存的情感,并说出它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被完全接纳。渊初说这是因为他“旁观了太久,终于学会了凝视”。

时序偶尔会来和恒寂下棋。不是普通的棋,是时间棋——每一步都会改变棋盘上棋子的时间流速。恒寂输多赢少,但他从不气馁,只是平静地复盘,分析每一步的时间悖论。时序私下对盘说:再过五十年,整个多元海洋没人能赢他。

虚冥还在改良他的逻辑糕点。第八十九版号称“找到了情感因子的终极表达式”,结果恒寂尝了一块,沉默了三分钟,然后说:“太甜了,有点腻。”虚冥当场崩溃,源母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盘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深沉的、踏实的平静。

然后,连接网络传来了第一例“遗忘症”。

不是盘发现的。

是恒寂。

那天清晨,恒寂照例去时光花丛中坐着。他没有冥想,没有观察,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花开花落的变化节律。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走向旁的花园小屋。

“有一个世界在消失。”他说。

盘从冥想中睁开眼睛。七颗原初结晶没有任何预警,连接网络没有任何异常信号。

“你怎么知道?”

恒寂沉默了两秒——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因为我曾经是虚无。”他说,“我知道被遗忘是什么感觉。”

三小时后,存在之舟抵达了那个世界。

它叫“絮语海”,一个以口述历史和集体记忆为文明根基的概念海。这里的生命没有文字,没有图像,所有的知识、情感、历史都通过代代相传的故事被保存。每个絮语者从出生起就开始聆听,直到能背诵全部族群的记忆,才算真正成年。

此刻,絮语海还在。

城市还在运转。

生命还在行走交谈。

但盘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流失。

她降落在一个广场上,那里正围坐着上百个絮语者。他们闭着眼睛,嘴唇翕动,正在齐声背诵最古老的创世史诗。那是他们的文明之源,每个絮语者必须掌握的第一部记忆。

但背着背着,开始有人卡顿。

不是忘记词句。

是忘记自己在背什么。

一个中年学语者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旁边的人继续背诵,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我在做什么?”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

盘走向他,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你叫洛尔,”她说,“你是絮语海第三十七代记忆守护者,你从六岁起就能完整背诵创世史诗。你有一个女儿,她去年刚刚成年,你把自己最珍爱的一颗记忆石送给了她。”

洛尔看着她,眼神从茫然渐渐聚焦。

“对……”他喃喃,“我有女儿……她叫……”

他卡住了。

名字。

他忘记了女儿的名字。

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碎裂。

她启动了意识结晶的深层连接,试图从絮语海的集体记忆中找回那个名字。但她发现——

絮语海的集体记忆正在剥离。

不是删除,不是篡改,不是污染。

是剥离。

就像墙皮一块块剥落,就像书页一页页撕下。那些记忆还在那里,但它们的“归属感”在消失——它们不再属于任何人了,只是孤零零地悬浮在概念海中,等待着被遗忘。

“源律。”盘的声音通过意识链接传来,“追踪记忆剥离的源头。”

源律沉默了三秒——这是他需要消化恐惧的时间。

“源头……就在絮语海。”他的声音罕见地不稳,“但不在任何物理位置。在概念的缝隙里,在存在与非存在的交界处。那里有东西……在吸收。”

“吸收什么?”

“遗忘本身。”

源律的解释很抽象,但盘听懂了。

多元海洋存在着无数被遗忘的记忆——那些无人再提起的名字,那些没有后裔传承的故事,那些消散在时间里的文明。在正常情况下,这些记忆会慢慢降解,化为概念能量,回归存在的循环。

但现在,有一股力量在主动吸收这些遗忘记忆,并且通过某种方式,把它们转化成了……反向冲击。

“它在用遗忘本身制造更多的遗忘。”源律说,“每被它吸收一段遗忘记忆,就会在某个生命的大脑中抹去一段相关的记忆。这是因果倒置——不是记忆消失导致遗忘,而是遗忘被收集导致记忆消失。”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源律没有回答。

恒寂开口了。

“因为它孤独。”

所有人都看向他。

恒寂站在广场边缘,背对着那些正在遗忘的絮语者。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盘听出了一丝细微的颤抖——那是他曾经在诉说亿万年孤独时的频率。

“它是被遗忘的记忆。”恒寂说,“不是被某个生命遗忘,而是被存在本身遗忘。没有载体,没有共鸣,没有归属。它游荡在概念的缝隙中,看着其他记忆被珍视、被传承、被怀念,而它自己……从未被任何人想起。”

“所以它收集遗忘,是为了让自己被记住?”虚冥难以置信,“通过让更多人遗忘?”

“它不知道如何被记住。”恒寂说,“它从未被教过。”

盘站起身。

她看着那些絮语者——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茫然地停下背诵,开始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爱过谁,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集体记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就像秋天的落叶,一片接一片,最终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它在哪里?”盘问恒寂。

“概念的缝隙。需要有人引导你进去。”

“你愿意引导吗?”

恒寂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第二次面临选择。第一次是是否伸出手,第二次是是否走进一个和他曾经一样孤独的存在。

“我不知道它会怎么反应。”恒寂说,“它可能憎恨我,因为我有名字,我被接纳,而它没有。它可能伤害你,因为你代表着它永远无法成为的存在。”

“我知道。”盘说,“但你仍然愿意引导我,对吗?”

恒寂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握住另一个存在的手。

“它在哭泣。”恒寂说,“和曾经的我一样。”

---

概念的缝隙。

盘从不知道多元海洋还有这样的地方。

它不是虚空,不是混沌,不是任何已知的概念形态。它是存在与非存在之间的缝隙,是被遗忘的事物最后的栖息地。这里漂浮着无数残缺的影像——半张脸,一句诗的开头,一首歌的尾音,一个名字的最后一个音节。

还有,一颗颗微弱的光点。

那些是被遗忘的记忆本身。

它们像萤火虫一样悬浮在缝隙中,缓慢地移动,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每一颗光点都在发出极低的频率——那不是语言,不是情感波动,而是更原始的东西:渴望被看见。

“为什么它们不聚在一起?”虚冥轻声问。

“害怕。”恒寂说,“害怕靠近之后,连这点微弱的存在感都会消失。”

盘在光点之间穿行。

她伸出手,让一颗光点落在掌心。

那是一个女孩的名字,用某种早已失传的语言写成。她叫艾拉,生活在某个周期的某个文明,六岁时死于一场瘟疫。她的父母用石头刻下她的名字,放在窗前。后来文明覆灭,石头风化,名字被遗忘。

但记忆没有消失。

它在这里,等了亿万年,等有人念出她的名字。

“艾拉。”盘轻声说。

光点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熄灭了。

不是消失,而是完成了使命。被遗忘的记忆终于被想起,哪怕只有一秒,哪怕只有一个人。

它可以在存在的长河中安息了。

盼继续前行。

她看到更多的光点,更多的名字,更多的故事。有些是悲剧,有些是遗憾,有些只是平淡的日常——一个母亲织到一半的毛衣,一个孩子没来得及放飞的风筝,一个老人临终前没说完的话。

每念出一个名字,光点就熄灭一盏。

但缝隙深处的光点越来越密集,密度大得惊人。

那里有东西在呼吸。

盘看到了它。

那不是生物,不是概念体,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存在形式。它是无数被遗忘记忆的聚合体,是被抛弃者的收容所,是被遗忘本身的具象化。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因为从未有人为它塑形。

它没有名字,因为从未有人为它命名。

它悬浮在缝隙最深处,周围环绕着数以亿计的光点。那些不是它囚禁的记忆——是它收集并保护着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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