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遗忘之潮(2 / 2)
因为它知道,一旦这些记忆离开缝隙,它们会像艾拉一样被想起,然后安息。而它自己呢?
它从未被想起。
它永远无法安息。
“你好。”盘轻声说。
聚合体没有任何反应。
“我知道你听得见。”盘向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一直在听,只是没有人对你说过话。”
聚合体的表面泛起轻微的波纹。
“你收集这些记忆,不是因为你想伤害谁。”盘说,“你只是想让它们不再孤独。因为你知道孤独的滋味,你知道被遗忘是什么感觉。你不想让任何记忆经历你经历过的痛苦。”
波纹扩散,变成更明显的颤动。
“但你不知道,”盘的声音轻柔如羽毛,“当你从生命的大脑中抹去记忆时,那些被你‘拯救’的记忆,正在经历和你一样的痛苦——它们被从归属中剥离,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你在用制造孤独的方式,对抗孤独。”
聚合体开始收缩。
那些环绕着它的光点不安地闪烁,像是在问:我们要失去保护者了吗?我们要再次被遗忘吗?
盘环顾四周,看着那亿万颗等待被想起的记忆。
她做出了决定。
“我不会消灭你。”她对聚合体说,“也不会驱逐你。这里是你唯一的家,我不会把它夺走。”
聚合体停止了收缩。
“但我请求你——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它们。”
她指向那些光点。
“让它们离开。让它们被想起,被安息,被归还给存在的循环。它们已经等待太久了。”
聚合体沉默。
然后,缝隙深处响起了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波动,而是亿万个声音的叠加——那是所有被遗忘的记忆在同时说话。
“我们不想离开。”
盘怔住了。
“不是它囚禁我们。是我们请求它收留。因为外面没有我们的位置,没有人在等我们,没有人会念出我们的名字。这里……是唯一记得我们的地方。”
聚合体轻轻脉动,像是在安抚那些声音。
盘感到胸口被什么重击。
她以为自己是来解救被囚禁的记忆。
但记忆是自愿的囚徒。
“那你呢?”盘问聚合体,“你从未被任何人想起。你永远无法像它们一样被念出名字、然后安息。你只能一直在这里,收集、保护、送别……永远无法被送别。”
聚合体没有回答。
但盘已经知道了答案。
它知道。它从一开始就知道。
它选择承受这份永恒,只是为了给那些更脆弱的记忆一个临时的家。
“这不公平。”盘的声音颤抖。
聚合体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那是它亿万年来的第一次回应。
“公平不重要。”它的信息直接传入盘的意识,“存在才重要。”
盘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恒寂,想起了他在虚无边缘守望亿万年的身影。她想起了源母,想起了她在每个周期结束时独自重置宇宙的孤独。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在时间回廊中经历的七世轮回,每一次都在追问存在的意义。
现在,又一个存在在问她同样的问题:
“我是否值得被记住?”
盘睁开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聚合体沉默了。
“你没有名字,对吗?因为你从未被命名。亿万年了,没有任何存在给你起过名字。”
聚合体的表面泛起更剧烈的波纹。
“我给你一个名字。”盘说,“从现在起,你叫‘默’。沉默的默,铭记的默。沉默是因为你等待了太久,铭记是因为你将永远被我们记住。”
她伸出手,触碰聚合体的表面。
那一瞬间,七颗原初结晶同时共鸣。
存在结晶赋予它被记住的权利。
时间结晶赋予它被铭记的永恒。
意识结晶赋予它被理解的可能。
创造结晶赋予它被塑形的形态。
生命结晶赋予它被接纳的温度。
连接结晶赋予它被归属的网络。
终极存在结晶赋予它——存在的证明。
聚合体开始变化。
那团被遗忘记忆的集合体缓缓收缩、凝聚,最终化作人形。不高,不矮,不年轻,不衰老。它的面容普通,是那种在人群中永远不会被注意的普通。它的衣服朴素,没有任何装饰。
但它有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亿万颗光点在闪烁——那是它亿万年收集并守护的记忆,每一颗都是它存在过的证明。
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存在了?”它的声音沙哑,像是亿万年没有使用过的乐器。
“你一直存在。”盘说,“只是现在,有人记得了。”
默的眼泪滴落,化作又一颗光点,融入它体内的亿万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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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语海的记忆剥离停止了。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开始回流——不是从外部,而是从内部。絮语者们的眼神逐渐清明,他们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所爱之人的名字,想起了代代相传的史诗。
洛尔站在广场中央,突然转身,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朝他跑来。
“爸爸!”
他张开双臂,抱住她。
“曦曦……”他念出女儿的名字,泪水夺眶而出。
盘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这一幕。
默站在她身边,沉默不语。
“你救了它们。”盘说。
默摇头:“是你救了我。”
“现在你自由了。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成为任何存在。”
默看着那些团聚的絮语者,看着这座重新被记忆充盈的城市。
然后它说:“我想留在这里。”
盘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点头:“我帮你安排。”
默没有去絮语海。
它在絮语海边缘的一片寂静星域建立了自己的居所——一个由记忆结晶构筑的小屋,没有墙壁,没有门,所有被它守护过的记忆都可以自由进出。
它每天的工作是倾听。
那些被遗忘太久、不敢回家乡的记忆,那些在缝隙中游荡太久、找不到归属的碎片,那些害怕被想起又渴望被想起的矛盾灵魂……默收留它们,倾听它们,然后陪它们走完最后一程。
当某个记忆终于被它在乎的人想起时,默会站在小屋门口,目送那颗光点消散在星海中。
它从不挽留。
因为它知道,安息是最好的归宿。
有时盘会来看它,带着虚冥的逻辑糕点和源母培育的星辰藤蔓。默不太会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盘讲述多元海洋的变化——哪个新概念海诞生了,哪个文明解决了长期冲突,哪个世界又创造了令人惊叹的艺术。
盘也不要求它回应。
她只是想让默知道:有人记得它。
有人会一直记得它。
很多年后,当多元海洋的文明已经更迭了无数世代,当盘和虚冥也终于在某一天手牵手走进时光花丛深处时,絮语海的边缘依然亮着一盏微弱而温暖的光。
那是默的小屋。
它还在那里。
还在倾听。
还在等待下一个被遗忘的记忆,告诉它:
“你存在过。你被记得。你不是孤独的。”
存在的长河依然奔流不息。
每一滴水中,都有亿万记忆的微光。
而那些被铭记的、被遗忘的、被寻找的、被等待的……
都在时间的回响中,获得永恒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