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意义实体(1 / 2)
静思海的灯光亮了整整三个月。
那些曾经被剥离意义又被重新掏空的生命们,在黑暗中摸索着、碰撞着、彼此温暖着,一点一点地重建自己。没有人给他们答案,没有人告诉他们该怎么想,他们只能靠自己。
但正是这种“只能靠自己”,让他们长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答案。
是肌肉。
思考的肌肉。
那个曾经哭过的女孩,名叫“寻”。三个月里,她从最原始的问题开始——我是谁?——一路追问下去,问到自己都快疯了。但疯过之后,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问题本身,比答案更重要。
因为问题是活的。
答案是死的。
当你有了一个问题,你就会一直走,一直找,一直探索。而当你有了答案,你就停了。
寻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她的同伴们。他们讨论了很久,争论了很久,最后达成了一个惊人的共识:
他们不要答案。
他们要永远保持温惕。
永远保持饥饿。
永远保持渴望。
这个共识像野火一样在静思海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生命加入这个“问题者联盟”。他们不追求真理,不追求意义,只追求一件事——
追求本身。
盘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混沌花园里给时光花浇水。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她说。
虚冥凑过来:“什么有意思?”
“他们在创造一种新的存在方式。”盘放下水壶,“不是为了找到意义而存在,而是为了存在而存在。存在本身就是目的,不需要额外赋予什么。”
虚冥想了想:“这不就是我们一直在说的吗?”
“是,但不一样。”盘看着远方,“我们说的,是基于经历之后的领悟。他们说的,是从零开始自己长出来的东西。这是根基,不是枝叶。”
她站起身。
“我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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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到达静思海的时候,正赶上一场“问题者大会”。
广场上坐满了生命,从最老的到最小的,从最智慧的到最普通的。他们没有主讲人,没有议程,只是随便坐着,随便聊天。
寻看到盘,眼睛亮了起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盘!你来了!太好了!”
盘看着她,三个月前那个迷茫的女孩已经完全变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盘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智慧,不是坚定,而是更原始的、更鲜活的东西。
好奇。
纯粹的好奇。
“我们在讨论一个问题,”寻拉着盘往人群里走,“‘如果永远找不到答案,那追求还有意义吗?’你来的正好,快帮我们想想!”
盘被按着坐下,周围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她突然有点紧张。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真正问题击中时的本能反应。
“这个问题……”盘开口,又停住。
她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知道。”
周围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笑了。
“她也不知道!”那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连盘都不知道!”
更多的人笑起来。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你也不知道,太好了”的笑。
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她不知道。
她经历了那么多,收集了七颗原初结晶,见过造物主,对抗过虚无,解决过无数次危机。但面对这个问题——如果永远找不到答案,追求还有意义吗?——她也不知道。
但正是这个“不知道”,让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她慢慢说,“追求的意义,就在‘不知道’里。”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她继续说。
“如果我知道答案,我就不需要追求了。如果我知道追求一定会有结果,那追求就变成了任务。正是因为不知道,正是因为可能永远找不到,追求才是活的。”
她看着周围那些眼睛。
“就像呼吸。你呼吸,不是因为吸完这口气就能永生,而是因为呼吸本身,就是活着。”
寻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所有人说:
“我想把今天定为‘不知道日’。”
有人问:“为什么?”
“因为今天盘告诉我们,不知道也可以。”寻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不是缺陷,不知道是空间。是让问题生长的空间。”
广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盘坐在人群中,看着这些刚刚学会自己思考的生命,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欣慰。
不是骄傲。
是……
羡慕。
她突然有点羡慕这些从零开始的家伙。他们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可以想。他们不知道答案,所以什么都可以问。他们没有任何包袱,所以可以走得比任何人都远。
“在想什么?”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盘转头,是老哲学家。
他坐在她旁边,脸上带着笑。
“在想,”盘说,“你们可能会走到我们都到不了的地方。”
老哲学家点头。
“有可能。”他说,“但不管走到哪里,都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收回那些意义。谢谢你让我们自己摔跤,自己爬起来,自己找路。”他看着那些正在热烈讨论的年轻人,“这比直接告诉我们答案,难多了。”
盘沉默。
确实难多了。
直接给答案多简单,省事,见效快。但那是填鸭,不是喂养。是嫁接,不是生长。
“他们会长成什么样?”盘问。
老哲学家摇头。
“不知道。但不知道才有意思,不是吗?”
盘笑了。
是啊,不知道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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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道”也有它的代价。
问题者大会后的第三天,寻突然找到盘,表情很复杂。
“出事了。”她说。
“什么事?”
“有些同伴……他们走得太远了。”
盘跟着寻来到静思海边缘的一片区域。那里聚集着几百个生命,都是“问题者联盟”的成员。但他们的状态很奇怪——
他们悬浮在半空,眼睛闭着,嘴唇不停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他们的身体周围环绕着微弱的光,那光在不断地变化颜色,从红到橙到黄到绿到蓝到紫,循环往复。
“他们在干什么?”盘问。
寻的声音很轻:“他们在问问题。”
“问问题?”
“不停地问。一个接一个,问完一个马上问下一个,不停顿,不休息,不睡觉。已经三天了。”
盘走近一个悬浮的生命。
她听到他在念叨: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时间有起点吗?空间有边界吗?意识是什么?虚无是什么?为什么有而不是无?……”
一连串的问题,无穷无尽,没有停顿。
盘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额头。
七颗原初结晶瞬间共鸣,她看到了这个生命的内核——
那里是空的。
不是被剥离的空,而是另一种空。
是被问题填满后,反而空掉的空。
就像一间屋子里塞满了家具,塞到没有下脚的地方,反而失去了“屋子”本身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