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归零(1 / 2)
问题之林的树已经高到需要仰头看树冠了。
那些挂着木牌的枝条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走进树林就像走进一个由问题构成的迷宫。每一块木牌都是一个存在最深的疑问,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次挣扎的痕迹。风吹过的时候,那些问题会发出细碎的低语,像是在彼此倾诉。
归坐在木屋门口,小怕趴在他膝盖上。
这已经成了问题之林最经典的画面。所有来访的人都会看一眼那间小木屋,看一眼门口那一老一小。有时候他们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着,然后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安心”。
“归,”小怕突然开口,“今天有客人吗?”
归想了想。
“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
归低头看它。
“因为问题不会停。”
小怕眨眨眼,没太懂,但它习惯了。归说的话,它不一定都懂,但都记着。
果然,中午的时候,来了一群访客。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
不是普通访客,是来自不同概念海的长老、智者、守护者。他们的表情都很凝重,走路的时候脚步很沉,像是带着什么重物。
极迎上去,问他们来干什么。
为首的是一个来自星海联盟的老者,白发苍苍,眼神深邃。他看着极,又看着远处那间小木屋,轻声说:
“我们来找归。”
归听到了。
他站起来,小怕自动爬到肩膀上。
那群访客走到木屋前,一字排开。
归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老者开口了。
“归前辈,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
归等着他说下去。
老者深吸一口气。
“所有概念海,都在经历同一件事——意义正在消失。”
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消失?”小怕插嘴,“怎么消失?”
老者看向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么小的存在,居然敢在这么多长者面前说话。
但他没有轻视。
因为他看到了小怕肩膀上的归。
“就是……”老者的声音有些艰难,“那些我们曾经坚信的意义,那些让我们活下去的理由,那些支撑文明的根基——都在变淡。”
“变淡?”
“对。就像一幅画被太阳晒久了,颜色越来越浅。最后……就没了。”
归沉默。
他知道这是什么。
他在第一周期就见过。
那是“意义衰减”的终极形态——不是被剥离,不是被取代,而是自己消失。
不是因为外部的力量,而是因为内部的“耗尽”。
“什么时候开始的?”归问。
老者想了想。
“大概三个月前。一开始很轻微,没人注意。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有人开始放弃。”
“放弃什么?”
“放弃活着。”
归的眼神微微一沉。
“多少人?”
老者的声音更低。
“已经超过一百万个。”
小怕倒吸一口冷气。
一百万个存在,放弃了活着。
不是被杀死,不是被毁灭,是主动放弃。
因为他们感觉不到意义了。
归抬头看向远处那些木牌。
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曳,那些问题还在。
但问问题的人,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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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混沌花园里给时光花浇水。
她放下水壶,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七颗原初结晶同时共鸣。
“虚冥,出事了。”
虚冥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刚烤好的第一百二十六版逻辑糕点。
“什么事?”
“意义衰减。一百万个存在放弃了活着。”
虚冥的手顿住了。
那块糕点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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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会议在全相存在学院召开。
时序、源母、源终、源律、渊初、恒寂、默、初、极、归、小怕——所有存在都到了。
时序先发言。
“我观测了时间流,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现象。”
所有人看着他。
“所有概念海的时间流速都在变慢。不是统一变慢,是……不均匀地变慢。有些地方已经慢到几乎停滞。那些地方,就是意义衰减最严重的区域。”
源律调出数据。
“根据我的计算,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三百天后,整个多元海洋的时间都会停止。”
“时间停止后会怎样?”虚冥问。
源律沉默了一秒。
“没有时间,就没有变化。没有变化,就没有存在。没有存在,就没有——”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没有存在,就没有一切。
渊初站起来。
“我在边界接纳站也发现了异常。那些被收留的存在,最近三个月……变得特别安静。不是不痛苦了,是……不想痛苦了。”
她顿了顿。
“他们说,痛苦也需要意义。如果没有意义,痛苦就只是痛苦,没有任何价值。那还不如不痛苦。”
恒寂开口。
“我在小木屋前观察了很久。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些放弃活着的存在,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盘问。
“他们都曾经找到过答案。”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找到过答案的人,反而更容易放弃?
恒寂点头。
“因为他们找到了答案,然后答案消失了。他们体验过‘拥有’的感觉,又体验了‘失去’的感觉。相比之下,那些一直在找、从未找到的人,反而能一直找下去。”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归开口了。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周期,无数文明,无数兴衰。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亿万年的重量。
“这是最终衰减。”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每个周期的最后阶段,都会出现这种现象。意义消失,时间变慢,存在放弃。我见过七次。每一次,都没有例外。”
“那结果呢?”盘问。
归看着她。
“结果就是周期结束。所有存在归零。然后源母开始下一个周期。”
源母的脸色苍白。
她知道这是真的。
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因为她一直希望,这个周期会不一样。
“那为什么这次会出现?”时序问,“我们不是刚刚解决了那么多问题吗?噬源、意义剥离、问题之林——不是都在变好吗?”
归摇头。
“那些是问题。这是问题背后的东西。”
“什么东西?”
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存在本身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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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留在全相存在学院,没有离开。
盘一个人坐在屋顶,看着星空。
那些星星每一颗都是一个概念海,每一个概念海里都有无数生命。他们现在可能正在害怕,正在迷茫,正在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继续。
虚冥上来,坐在她身边。
第一百二十七版逻辑糕点,他没烤。
“没心情。”他说。
盘点头。
两人就这么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虚冥问:
“有办法吗?”
盘想了想。
“不知道。”
虚冥笑了,笑得很轻。
“又是不知道。”
盘也笑了。
“对。又是不知道。”
虚冥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在星光下显得很柔和。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你没有从潜势海出来,现在会是什么样?”
盘想了想。
“可能什么也没有。没有我,没有你,没有这一切。”
虚冥点头。
“那多没意思。”
盘看着他。
“所以幸好出来了?”
虚冥点头。
“幸好出来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盘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去找那个让意义消失的东西。”
虚冥愣了一秒。
“你知道它在哪?”
盘摇头。
“不知道。但不去找,就永远不会知道。”
虚冥笑了,跟着站起来。
“那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