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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旧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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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青阳叛军营地的密报,总是比其他军情文书更早、更详实地出现在蒙延晟的案头。关于陈宣父女投效萧景瑜后的动向,尤其是陈姝的一举一动,几乎事无巨细,都通过那条隐秘的渠道,呈报于他眼前。自然,也包括了不久前那场“北涧桥头惊魂”以及随后萧景瑜对陈姝的质询。

蒙延晟放下那份密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应对得体,未露破绽”那几个字,眼神晦暗不明。

阿姝……她果然不是寻常女子。能在萧景瑜那疯子面前蒙混过关,需要的不仅仅是机智,更要有绝佳的胆色和近乎本能的伪装能力。他早该知道,那个当年在安阳别院里,能瞒过重重耳目为他传递消息、藏匿伤药的少女,骨子里就有着异于常人的坚韧与灵慧。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掠过他帝王深沉的心湖。有赞赏,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刺痛。

她恨他。 蒙延晟对此心知肚明。那封如石沉大海的信,就是他亲手斩断的回应。他几乎能想象出,当无数个日夜的等待最终化为绝望的沉默时,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眼眸,会被怎样的冰冷恨意所取代。

可他……有他的难处。

段伽罗。他的王后,南昭段氏精心培养出的、最适合坐在他身边的女子。她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他平衡朝堂、稳固后方不可或缺的支柱。她为他生育了嫡子,稳住了后宫,也稳住了许多观望者的心。但段伽罗的敏感与独占欲,也同样强烈。她将陈姝视为最大的威胁,一个活在丈夫旧日记忆里、随时可能被重新拾起的“白月光”。蒙延晟越是表现出对陈姝的在意,段伽罗的嫉恨与不安就会越甚,随之而来的,可能是对陈姝更隐秘、更致命的打击,也可能是朝堂上段氏势力无声的反弹与掣肘。

他不能让陈姝成为南昭内耗的导火索,更不能让她成为段伽罗权力欲与嫉妒心下的牺牲品——至少,不能是因他直接的关注而导致的牺牲。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疏远,用帝王的无情,作为她最好的保护色。那些哑仆,既是保护,也是隔离,确保她既不会轻易死于混乱,也不会脱离他的视线,成为完全不可控的变量。

“王上,园中茶花开了,今年开得极好。” 内侍恭敬的提醒,将他从繁杂的思绪中拉回。

蒙延晟揉了揉眉心,起身,信步走向御花园。连日处理北疆与青阳的军政要务,与朝臣周旋,权衡各方利益,他的心神如同拉满的弓弦,确实需要片刻松弛。

春日的南昭王宫花园,草木葱茏,生机盎然。绕过一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精心打理的山茶园。各色茶花竞相绽放,或粉若云霞,或红如烈焰,或白似新雪,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层层叠叠,雍容华贵,香气馥郁而不浓烈。

蒙延晟驻足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茶花前。那重瓣的花朵饱满圆润,粉白相间,姿态端丽。他的目光落在花瓣上,神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不是眼前这南昭宫廷精心培育的名贵品种,而是许多年前,安阳别院那株半野生的山茶。花开时没这么繁复,只是单瓣的红色,像一簇簇跳跃的小火苗。

那时他还是个处境艰难的质子,身上带着不知来自何处的暗伤,心情郁结。某个春寒料峭的下午,阿姝偷偷溜进他养伤的小院,怀里揣着一个用干净帕子包着、还带着她体温的小食盒。

“延晟哥哥,你看,我院里的山茶开了几朵,我摘了最新鲜的花瓣,和着蜂蜜、糯米粉,做了些茶花糕,你尝尝看,甜不甜?” 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红晕,献宝似的打开食盒。糕点做得并不十分精致,甚至有些歪扭,但那股混合着茶花清甜与蜂蜜暖香的气味,却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阴霾与痛楚。

他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接过一块,放入口中。甜,确实很甜,甚至有些腻,但那股暖意却顺着喉咙一直流进了心底最冰冷荒芜的角落。他抬起头,对上她期待又有些忐忑的目光,很慢、很认真地点头:“甜。很好吃。”

她就那样笑了起来,笑容比满院的阳光还要明媚,还要温暖。那一刻,什么质子之辱,什么前途未卜,仿佛都暂时远去了。他世界里,只有那一株红山茶,和那个为他带来一点点甜与暖的少女。

“阿姝……” 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名字,溢出蒙延晟的唇边,随即消散在花园和煦的春风与茶花馥郁的香气里。

指尖轻轻拂过眼前娇嫩的花瓣,触感细腻冰凉,与记忆中那块温热甜糯的糕点截然不同。

物是人非。

昔年赠他温甜糕点的少女,如今正在千里之外的叛军营地,周旋于疯子与亡命徒之间,心中充满对他的恨意。而他,高坐南昭王座,拥有万里江山,却连给她一个明确回应、护她周全无忧都做不到,只能用最冷酷的方式,将她推得更远。

心中那丝细微的刺痛,似乎扩大了些许。是愧疚吗?或许。是遗憾吗?肯定。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权衡利弊后的、沉重的无奈。江山与美人,社稷与私情,在他这里,从来都不是对等的选择。他选择了前者,就必须承担后者带来的一切后果,包括阿姝的恨,包括自己午夜梦回时,那一点点无法与人言说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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