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孝女(2 / 2)
陈姝独自走过去。
坟冢是新垒的,黄土尚潮,没有立碑,只在坟前插了一块尺余长的木牌,墨迹是郑子安亲兵的手笔,朴拙端正,写着“安阳陈公宣之墓”。
她在那块木牌前站了很久。
山中无风,四野阒寂,只有远处林间偶有几声鸟鸣。春日温煦的阳光落在新坟上,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落在那块没有官衔、没有谥号、只余“陈公”二字的简陋木牌上。
陈姝跪了下去。
肩伤被这一跪牵动,有温热的湿意洇透细麻布,但她没有理会。她将周嫂备的那件披风铺在膝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拔开木塞,将瓶中酒液缓缓倾洒在坟前黄土上。
酒是临峄寻常的米酒,不是父亲生前惯饮的安阳曲酿。
她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没有祭文,也没有恸哭。
她只是跪着,将额头抵在那片新翻的、带着潮意的黄土上,许久未动。
脑中没有具体的言语,没有完整的追忆,只有一些破碎的、沉甸甸的念头沉沉浮浮。父亲抱她认字时的温热掌心。她第一次在父亲眼中读出算计与权衡时,那根扎进心头的细刺。她如何装作乖巧顺受,如何不动声色地递出那一句句引他向深渊的话。他被杀那天,无声翕动的嘴唇——
快走。
她终于直起身,膝行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
“父亲。”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病后初愈的沙哑,“女儿不孝。”
她没有说“女儿错了”。错是太轻的字,填不满这道坟。
“女儿会活着。”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那块朴拙的木牌,仿佛透过它,望向许多年前那个将她抱在膝上的男人。那时她太小,还不懂得分辨他的笑容里有几分真心、几分筹谋。她只记得他的手臂很有力,身上的墨香很好闻。
那些,也是真的。她如今才肯承认。
“段伽罗……”她念出这个名字,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声嘶力竭,只是平静地、一字一字地,将它烙进唇齿间。
“女儿必亲手取她性命,以雪此恨。”
话落,山中仍是无风。
但她心底有一道沉寂多年的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她又在坟前跪了片刻,直到膝下的黄土被体温焐热,直到肩伤处的湿意蔓延至腰际。她没有落泪。高烧那几夜,她已将此后许多年的泪都流尽了。
起身时,她将那件玄青披风叠好,放在木牌旁,权作供祭。
转身的刹那,她忽然顿住。
来时不曾留意,此刻才看见,坟茔两侧各植着一株幼松,高不足三尺,枝干细弱,针叶却透着倔强的青翠。
是才移栽不久的。
她没问是谁的手笔,只是对着那两株幼松,长久地望了一眼。
下山时,日已偏西。郑子安的亲兵仍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既不会惊扰、又足以护持的距离。
陈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肩伤,但她没有停。玄青披风留在了山上,她身上只剩那件单薄的素白布衣。暮春风凉,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她恍若未觉。
她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那个名字。
段伽罗。
她要将这名字刻进骨血,刻进此后每一个醒着的时刻,直到亲手将它从这世上抹去的那一日。
山道蜿蜒,暮色四合。
临峄城中的灯火,已在远处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