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老朋友相见(2 / 2)
“总督——!外海来了船!”传令兵的声音因奔跑而破碎,却掩不住狂喜,“汉国的旗——是汉国的大船!”
熊文灿猛地抬头,乱发垂落眼前,他本能地用手背抹去,却抹得满脸尘土更显狼狈。他踉跄起身,膝盖撞在石桌上,钝痛钻心,可那欢呼像一根无形的线,拽着他跌跌撞撞奔向门口。夕阳已沉,天色却意外地亮起——门外庭院被火把照得通明,火光映在残破的砖墙上,像给这座濒死的城市骤然镀上一层橘红的生机。
他扶着门框,喘息未定,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穿过摇曳的火光,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黑呢长外套被春夜的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帽檐下的面孔被火把映得棱角分明,唇边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像是从未改变过弧度。熊文灿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识抬手,用脏污的袖口狠狠擦过眼眶,粗糙布料刮得眼球生疼,却终于确认:那不是幻觉。
——怎么会是幻觉?那个曾在夷州码头与他并肩看潮、在福州官署与他举杯夜谈的人,此刻就站在残破的府衙门前,身后是汉国水手们抬下的一箱箱木箱,箱角在火光里闪着冷冽的金属光。熊文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裂开,像是久旱的土地突然被第一滴雨水击中,裂缝迅速蔓延,却奇异地并不疼痛,反而带着一种酸涩的轻松。
周海向前迈了一步,火把的光随之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残破的照壁上,影子被拉长,又微微摇晃,像一面无声的旗帜。他看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眼窝深陷、几乎脱了人形的故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颤——那震颤里,有对时局无情的叹息,有对旧交遭际的疼惜,却也有对命运残酷的无奈。然而这些情绪只在他眸底一闪而过,便被那惯常的笑意掩住,像潮水迅速抚平了沙滩上的痕迹。
“怎么了?”周海的声音穿过火光,穿过春夜微凉的风,带着一点轻松的调侃,却掩不住底里的温和,“这才小半年不见,就连我这个老朋友都不认识了?”
熊文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声响,却并未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火把的光立刻爬上他的面庞,照出他眼角闪动的湿意,也照出他唇边那道因长期紧咬而裂开的血痕。他忽然觉得双腿发软,仿佛方才支撑他踉跄奔来的那股力气,在这一刻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得伸手扶住门框,才不至于跌倒。
周海又迈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臂弯,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熊文灿微微一颤——那温度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像深夜归航时远远望见的灯塔,微弱却足以指引方向。他听见周海在耳边低笑,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带来了些旧东西——火绳枪、咸肉、还有够你撑过这段日子的粮。不是新的,却够用。咱们老朋友,不玩虚的。”
熊文灿终于抬起头,乱发下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却并非狂喜,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怆的释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像被太多情绪堵住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带着颤音的低语:
“你们……来了。”
周海笑着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望向府衙深处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庭院,望向更远处被夜色与战火共同笼罩的泉州城,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又被海风轻轻抚平。他知道,这只是漫长黑夜里的第一星火,微弱却足以让濒死之人看见继续呼吸的理由。而他,恰好带来了那一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