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祝你好运 二(1 / 2)
泉州府衙后堂的卧房,被一层灰白的晨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像一条细长的银线,斜斜切在床铺上。熊文灿猛地坐起,身上那件旧缎袍子皱巴巴地裹在肩头,前襟还留着昨夜酒渍的痕迹,暗褐色的斑点像干涸的血迹,散发着淡淡的酸苦气味。他抬手按住额头,掌心触到的是滚烫的皮肤和一层细密的冷汗——那是宿醉的余烬,在太阳穴里一跳一跳地敲打,仿佛有人用钝器在颅骨内侧轻轻敲击。
“昨夜……”他喃喃,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脑海里残存的片段只余下摇晃的灯影、碰撞的酒杯,以及周海那双始终清醒的眼睛。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劈开迷雾:汉国的舰队——那些风帆,那些物资,那些足以让泉州再喘一口气的援助——是否已经启程?是否已经离开?
他猛地掀被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寒意顺着脚心窜上脊背,驱散了最后一丝昏沉。铜镜立在墙角,镜面被晨光照得发亮,却映出一个狼狈的身影:披头散发,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活像个被风暴抛上岸的水鬼。熊文灿扑到镜前,双手颤抖地整理衣领,试图把皱褶抚平,又把散乱的头发往后拢,却怎么也拢不出往日的威严。他咬了咬牙,抓起案上的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襟,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却也把宿醉的沉重冲散了几分。
“来人!”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卧房里撞出回声。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总督,您醒了?”
“周海呢?”熊文灿一把抓住亲卫的臂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汉国的舰队——走了没有?”
亲卫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连忙答道:“回总督,周司令天未亮就起身了,此刻正在前厅等候,说是……要与您辞行。”
熊文灿闻言,猛地推开亲卫,赤着脚就往外跑。亲卫惊呼一声,连忙追上去:“总督,您还没穿鞋——”
可熊文灿已顾不得这些,他披着那件皱巴巴的袍子,沿着回廊狂奔。古老的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咚咚”声,像是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慌乱踏碎。回廊尽头的铜镜映出他狼狈的身影:披散的头发在晨风里飞舞,衣摆被脚步带得猎猎作响,活像个被噩梦追赶的幽灵。他却顾不得看一眼,只顾往前冲,仿佛只要慢一步,那支承载着最后希望的舰队就会从港口消失,连一点尾烟都不留。
转过回廊拐角,前厅的大门已近在眼前。熊文灿猛地收住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亲卫追上来,想为他整理散乱的衣襟,却被他挥手推开。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伸手把乱发往后拢了拢,试图在最后时刻挽回一点总督的体面。然后,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晨光立刻扑面而来,像一把无形的扇子,把他身上的酒气与倦意一并扇散。前厅宽敞,晨光从高窗倾泻而下,照在青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光斑中央,周海背手而立,黑色海军常服的铜纽扣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帽檐下的面容平静而清醒,仿佛昨夜那场狂饮从未发生。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熊文灿狼狈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丝带着海腥味的笑意:
“怎么,总督阁下,连鞋都来不及穿,就急着来送我?”
熊文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喘着粗气,目光急切地在周海脸上搜寻——搜寻一个答案,一个承诺,一个能让他这颗被绝望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重新跳动的理由。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恐与期盼,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既害怕它断裂,又害怕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