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祝你好运 二(2 / 2)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落在前厅的青砖地上,像被海水洗过的金砂,一层层铺展开来。熊文灿赤足站在光斑中央,衣襟尚散,却顾不得整理,只急切地向前倾身,声音里带着尚未散尽的酒意与惊惶:
“周海!我的好兄弟!要不是你连夜把军资送到,恐怕今日泉州城头已插满叛军旗帜。怎么就这样急着走?留下来,让我好生招待——哪怕只多一日,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话音颤抖,双手不自觉地张开,像要挽留即将被海风吹走的帆影。晨光照在他瘦削的肩背上,袍角因方才狂奔而凌乱飘动,仿佛整个人都被某种无形的急流推着,踉跄却又迫切。
周海却只是微笑,那笑意被帽檐阴影遮去一半,显得温和而坚定。他抬手,轻轻按住熊文灿的肩,掌心传来的温度像一块沉稳的压舱石,把对方濒临失控的情绪一点点压回胸腔。
“文灿,”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海风般的清爽,“军资已到,可怎么把它变成战斗力,还得看你自己。分发、操练、守城——每一步都要你亲自踩实。我留下来,也替不了你掌舵。”
熊文灿张了张口,像要反驳,却见周海抬眼望向厅外——那里,初升的朝阳正把港口照得一片金亮,桅杆与帆索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无数支即将离弦的箭。
“第一舰队还在等。”周海收回目光,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我有我的海,你有你的城。我们各守一方,各尽职责。今日一别,不为别的,只为下次再见时,你还能站在城头,对我挥手——而不是让我站在桅顶,对你鸣炮致哀。”
话音落下,像一记闷雷滚过晨空,把熊文灿到嘴边的挽留震得粉碎。他怔怔望着面前这位老友,眼底泛起一层潮湿的雾气,却终究没有落下。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腰背,双手抱拳,举至眉沿——那是一个总督对舰队司令的郑重礼,也是一个濒临绝境者对救命恩人的无声誓言。
“好!”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你守你的大洋,我守我的孤城。下次再见——我还在城头,你还在桅顶,我们再把酒言欢!”
周海回礼,右手举至帽檐,黑色军装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被战火与内斗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古城,转身大步走向府门。靴跟敲击青石,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像在为这段短暂的交集,落下最后一个节拍。
晨风拂过,熊文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的光晕里,良久,才缓缓放下抱拳的手。阳光越过他的肩头,照在厅内那幅尚未撤下的泉州城图上,照在图上被红笔圈出的缺口,也照在他眼底那一点重新燃起的、微弱却倔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