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中原大地(2 / 2)
“对!还要连坐!左邻右舍,保甲里正,统统问罪!让他们知道,逃税的代价,是十倍、百倍的血!”
怒骂声中,官员们猛地拔转马头,马鞭在空中抽出清脆的爆响,像一连串恶毒的誓言。他们策马狂奔,踏过比人还高的草丛,踏过龟裂的田埂,踏过被遗弃的犁铧和坍塌的井台,像一群被激怒的恶犬,扑向看不见的猎物。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风声,只有草浪,只有空村那黑洞洞的门户,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无数张无声的嘴,在嘲笑他们的咆哮,也在嘲笑这个把百姓逼成逃荒者、却仍只想着“谁来交税”的帝国。
跟在官员马后的,并非卫所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屯军,而是一色家丁——青缎包头,皮甲束腰,胯下骏马油光水滑,连马鞍都嵌着铜钉。他们沉默地控着缰绳,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却把整个队伍护得滴水不漏:前排两人斜挡马首,后排几人控住两翼,余者散成半圆,把主人的背影牢牢嵌在圆弧中心。阳光照在刀柄铜饰上,闪出细碎冷光,像一圈潜伏的獠牙,随时能扑向任何风吹草动。
荒草比人还高,风一掠过,便泛起层层绿浪,发出“沙沙”的闷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互相摩擦。家丁们的目光就在这草浪里来回扫视——他们见惯了逃荒农夫的麻木眼神,也见惯了叛军探子的阴狠窥视,可此刻,草浪深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太过安静,连鸟雀都不啼;又太过晃动,仿佛有某种更大的东西,正踩着草茎缓缓逼近。
忽然,最左侧的家丁猛地抬手,整个队伍“唰”地停住。绿浪仍在起伏,可那一处的起伏却与风向相悖——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在草丛里悄悄拉扯。家丁们无需口令,已自动收紧半圆,缰绳微松,马首低垂,刀鞘悄然横转,露出寸许寒光。他们的呼吸变得轻而长,耳朵竖得比马还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进那片异常的草浪。
草浪深处,黑影一闪即逝。不是鸟,不是兔,是直立的人影——而且不止一个。家丁们的心脏在同一瞬间收紧,却又在同一瞬间放缓:他们闻到了风里飘来的气味——汗酸、土腥,还有金属的冷涩。那是人的气味,而且是带着兵刃的人。
“护住大人!”低沉的喝令在队伍里传开,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把本就紧绷的半圆又勒紧一分。前排家丁猛地提缰,马首高昂,挡在官员马前;后排几人已悄然摘弓,箭镞从草绿色的箭囊里滑出,闪着冷星;两翼的家丁则控马缓缓前移,把官员的坐骑整个包进圆弧中心。他们的动作轻得像猫,却快得像闪电,眨眼间,一圈冷森森的刀光箭影已对准了草丛深处。
草丛里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晃动陡然停止,绿浪却在那一处诡异地颤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又猛地松开。家丁们的指尖已搭上弓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汗水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却无人敢眨一下眼。他们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号角,仅凭多年随扈养成的本能,便知道:下一刻,草丛里要么钻出求饶的百姓,要么跃出夺命的刀光——而他们的职责,只有一条:无论来者是谁,都不能让主人的影子被血溅湿。
风突然停了,草浪瞬间静止,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喉咙。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里,草丛深处传来极轻极轻的“咔哒”声——像是弓弦被拉紧,又像是骨骼在暗中摩擦。家丁们的瞳孔在同一瞬间收缩,箭镞微微上扬,刀柄被攥得咯吱作响——他们已准备好,迎接任何从绿浪里扑出的黑影。而他们的背后,官员们仍在怒骂逃税的百姓,仍在盘算如何逼出最后一粒粮,全然不知,死神的影子,已悄悄爬上了他们的脚后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