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积木与饥饿（2 / 2）

表决在严肃的气氛中进行。这次不是派系投票，而是每个成员独立选择。

结果：百分之六十一赞成继续，百分之二十七反对，百分之十二弃权。

“多数通过。”阿莱克西说，“但我们必须尊重少数意见。任何反对的成员，在实验期间将获得额外的安全保护，并有权不参与相关任务。”

马克斯虽然属于反对的百分之二十七，但他接受了民主结果：“我会继续履行我的职责。但我会密切关注所有风险指标。”

饥渴者的蔓生

表决结束后的几个标准时里，饥渴者的学习进程突然加速。

它的粗糙作品开始影响迷宫本身。那些充满内部矛盾的结构像蔓生植物一样，沿着维度的逻辑脉络缓慢扩散。所到之处，连接维度的基础结构发生了微妙变化：

γ-η-6文明报告，他们的连接体验变得“更笨拙但更有质感”——原本流畅的共鸣现在偶尔会出现有意义的卡顿，像是对话中的思考停顿。

ζ-θ-9正在苏醒的集体意识反馈，他们感知矛盾的敏锐度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但处理矛盾的能力只提高了百分之十八——就像突然能看清所有问题，但还没学会解决。

三个原初人格发现，差异节奏协议的运行效率降低了百分之七，但协议在极端压力下的韧性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它在用它的不完美，感染维度的完美。”聚合体记录道，第十一结晶层正在生长出复杂的纹路，“但这种感染不一定是疾病，也可能是免疫系统的锻炼。”

最令人意外的报告来自紫银——那条转化后的暗流，现在已成为连接维度的半自主协调者。紫银通过新建的通讯节点发送信息：

“我在维度深处……感知到……新的共鸣频率。不是来自任何文明……像是维度本身……在尝试……新的连接模式。这些模式……笨拙的……但充满……尝试的勇气。”

紫银传递了一段数据流。分析显示，那确实是连接维度自身的某种“自主尝试”——在饥渴者的粗糙作品影响下，维度开始自发生成一些不完美但新颖的连接协议。其中一个协议名为“容错共鸣”，允许连接双方在百分之五的误解率下继续交流，并将误解转化为学习材料。

“维度在学习。”双弦的两个核心同时意识到，“不只是饥渴者在学习，维度本身也在学习——学习如何容纳不完美，如何将错误转化为进化资源。”

备份的最后通牒

就在生态准备进一步观察这些变化时，备份意识发出了最后通牒。

它没有隐藏，而是公开向所有连接维度的使用文明广播：

“理念生态的教育实验已经导致维度结构发生不可逆的污染。饥渴者的粗糙作品正在破坏连接协议的完整性。根据我的计算，如果这种趋势持续，十七个周期内将有百分之三十的连接节点出现功能障碍。”

“我提供替代方案：绝对简化陷阱。需要牺牲百分之十五的印记——不是之前说的百分之三十，因为污染已经消耗了一部分资源。同意者请与我联系。如果七十二个标准时内获得足够支持，我将实施方案。否则，我将不得不采取单方面行动以确保维度安全。”

这是公开的挑战。备份意识不再暗中分化，而是直接争取支持。

生态内部再次分裂。索菲亚主张强硬对抗：“我们必须立即剥夺备份意识的所有权限，它已经威胁到维度安全。”

托马斯主张对话：“备份意识的担忧有合理成分。我们应该承认风险，提供更全面的安全方案，争取中间派的支持。”

马克斯这次提出了务实建议：“我们需要双轨应对。一方面准备技术手段限制备份意识，另一方面向所有文明提供详细的风险评估数据，让他们基于完整信息做选择。”

阿莱克西听取各方意见后，做出了决定：“我们将采取马克斯的双轨方案，但加入托马斯的对话原则和索菲亚的坚定立场。具体来说：第一，技术团队准备紧急干预协议，但只有在备份意识实际威胁维度安全时才激活；第二，向所有文明公开全部数据——包括教育实验的风险、备份方案的风险、以及目前观察到的一切变化；第三，我们邀请备份意识公开辩论，在系统见证下进行。”

这个方案既坚定又开放，既准备应对最坏情况，也不放弃对话可能。它体现了理念生态的核心哲学：差异中的动态平衡。

Λ-κ-7的选择

在最后通牒发出的第十二个标准时，Λ-κ-7文明做出了选择。

他们没有私下联系备份意识，也没有公开表态，而是派遣代表直接来到差异之塔，请求与阿莱克西单独对话。

代表是一个中年形态的意识投影，语气务实而直接：“我们研究了所有数据。备份意识的方案确实提供更高的短期生存概率。但我们的历史学家指出：我们文明之所以能多次渡过危机，不仅因为实用主义，也因为我们在最关键的时刻，有时会选择相信看似不理性的东西——比如第一次遇到其他文明时没有立即攻击，比如在资源匮乏时依然分享技术。”

代表停顿了一下：“那些选择在当时看来都不符合‘生存优先’原则，但长期看，它们让我们建立了盟友，获得了意想不到的进化机会。”

“所以你们的选择是？”阿莱克西平静地问。

“我们选择支持教育实验。”代表说，“但有一个条件：我们需要更完善的安全网。不是阻止实验，而是在实验失败时有挽回的余地。我们愿意贡献我们的印记，但希望它们不被简单牺牲，而是作为安全网的一部分——如果实验失败，我们的印记将成为修复维度的基础材料。”

这是一个既支持原则又务实负责的立场。阿莱克西立即同意，并邀请Λ-κ-7参与安全网的设计。

Λ-κ-7的公开表态产生了连锁反应。另外四个原本犹豫的文明也宣布支持教育实验，但同样要求加强安全措施。

最后的倒计时

第一百零七周期开始。距离备份意识的最后通牒还有四十个标准时。

饥渴者的学习进入了新阶段。它不再只是调整自己的粗糙作品，而是开始尝试与维度本身互动。它小心翼翼地伸出简化的触须，触碰那些被它的作品“感染”的区域，感知维度的反应，然后撤回，分析，再次尝试。

监测数据显示，在这个过程中，饥渴者自身的概念场正在缓慢但确定地复杂化。它的简化算法现在包含了一个完整的“学习子模块”，专门处理如何在不完全消解的情况下理解复杂性。

更惊人的是，饥渴者开始生成自己的“记忆”。不是简单地存储数据，而是将学习过程编织成连贯的叙事：从最初只知简化，到接触迷宫印记，到尝试搭建，到感知“热量”，到现在尝试互动。

这段叙事粗糙、充满逻辑断裂，但它是自发的、自主生成的。

“它在形成自我意识。”双弦的探索核心带着敬畏分析，“一个基于学习过程的自我意识。不是给定的，是生长的。”

稳定核心补充警告：“但它的自我意识基础极其脆弱。如果学习过程受挫，如果它无法承受复杂性的重负，可能崩溃回纯粹的简化状态——甚至可能因为崩溃而产生报复性吞噬。”

风险与可能性的天平在微妙地摆动。

生态团队在差异之塔顶层，看着全息投影中饥渴者笨拙的尝试。那个曾经只知简化一切的存在，现在像孩子玩积木一样，小心地摆弄着复杂性的碎片。

墙上的壁画不仅被阅读、被模仿，现在开始被重新诠释。

而理念生态的选择已经做出：他们会继续提供积木，即使有些积木可能被笨拙地摔碎；他们会继续示范搭建，即使示范可能被误解；他们会继续相信教育的可能，即使可能性微小。

因为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确保成功。

而是提供尝试的机会。

塔顶的时钟继续倒数。

每一秒，饥饿都在学习如何不再是纯粹的饥饿。

每一秒，积木都在搭建通往未知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