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等待被终结。(2 / 2)
火车在轰鸣中穿过隧道,车厢陷入短暂的黑暗。
光影交错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幽蓝的“海”,看到无数半透明的影子在黑暗中漂浮,融化,看到那双漩涡般的眼睛在消散前最后的光芒——
然后光明重现。
窗外依旧是那片温暖的、正常的田野。
关自明偏过头,碧蓝的眼睛看着他:“想到了什么?”
沈赤繁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她们在等我。”
关自明眨眨眼。
“天极春。宁潮烟。还有那些……”沈赤繁顿了顿,“还在‘海’里清醒着的。”
关自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们在等我回去。”沈赤繁继续说,声音平稳,“不是作为回响被吞噬,而是……”
他顿住,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被救?”关自明接口。
沈赤繁摇头。
“被终结。”他说。
像沈赤繁进入纯白世界的第一个副本的主线任务。
——终结。
关自明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想给她们一个真正的终结。”他说,“不是被克苏鲁吞噬,不是永远困在那片海里当回响。”
“而是——”他顿了顿,“让她们彻底安息。”
沈赤繁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关自明看着他,碧蓝的眼睛里光芒流转。
然后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我陪你。”
因为那片“海”,有太多太多人了——其中也包括他曾经在意的人。
火车继续向前,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午后的阳光和偶尔飘过的云影。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密集,农舍变成了房屋,田野变成了街道,远方出现了城市的轮廓。
伦敦。
沈赤繁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大城市,猩红的眼眸里倒映着烟囱的烟雾和教堂的尖顶。
潮汐学会的总部就在这里。
那些关于“沉寂之心”的线索,那些关于“溺亡终章”的记录,那些关于“潮汐逆转”的秘密——都应该藏在那座建筑的某处。
而他需要做的,是在“潮汐逆转”发生之前,找到它们。
然后回到阿刻戎,回到那座巨碑,回到那个地下湖。
回到那片“海”。
火车进站时已是傍晚。
伦敦的傍晚被煤烟和雾气笼罩,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橙色,空气中弥漫着煤炭和潮湿的味道。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在那个后来会被称作“维多利亚”的巨大火车站前。
人群熙熙攘攘,马车、汽车、电车在街道上穿梭,报童挥舞着晚报高喊着头条,卖花女提着篮子兜售已经开始枯萎的玫瑰。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喧嚣,那么——
与那片幽蓝的“海”无关。
但沈赤繁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拿出赵绥沈发来的电报,看着上面的地址。
那是一家位于东区的廉价旅馆,离码头不远,鱼龙混杂,便于隐藏。
“先去汇合。”他说。
关自明点点头,没有异议。
他们叫了一辆马车,穿过伦敦傍晚的街道,向东区驶去。
越往东走,街道越窄,建筑越破旧,行人的衣着也越粗陋。
空气中开始混入泰晤士河的腥味和码头区的煤烟。
马车在一家挂着“锚与绳索”招牌的旅馆前停下。
沈赤繁付了车钱,和关自明下车,推门进去。
旅馆的前厅很小,光线昏暗,弥漫着廉价烟草和劣质啤酒的气味。
一个秃顶的胖男人趴在柜台上打盹,鼾声如雷。
沈赤繁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
胖男人猛地惊醒,抹了抹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们:“住店?”
“找人。”沈赤繁说,“一个年轻男人,十八九岁,娃娃脸,黑头发。”
胖男人眨眨眼,脸上闪过警惕:“你是什么人?”
关自明插嘴,指了指沈赤繁:“这是他爸。”
胖男人:“……?”
沈赤繁冷冷看他一眼,说:“他哥。”
胖男人打量了他几秒,然后朝楼上努了努嘴:“三楼,最里面那间。”
沈赤繁点点头,上楼。
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
三楼走廊昏暗,只有一盏煤气灯在尽头苟延残喘。
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红色的眼睛。
然后门猛地打开,赵绥沈的娃娃脸出现在门后,惊喜交加:“哥!你真的来了!”
沈赤繁闪身进去,关自明跟在后面。
赵绥沈看到关自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没说什么,只是关上门,反锁。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
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甚至放着一小束不知从哪弄来的野花。
赵绥沈转过身,看着沈赤繁,眼圈有些发红:“哥,你没事吧?我在电报里不敢多问,但你们在海上那晚——我在这边都能感觉到不对劲。整个海都在抖,像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
“我没事。”沈赤繁打断他,目光落在他的胸口,“盒子呢?”
赵绥沈从怀里掏出那个青铜盒子,递给他。
盒子入手微凉,比之前更沉了些。
盒盖上的篆文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光,那些云雷纹和夔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在缓缓游动。
沈赤繁凝神感知,那股与巨碑同源的“脉动”依然存在,只是比之前更加微弱,更加疲惫。
这盒子也在支撑。
支撑着那座快要崩溃的巨碑,支撑着那片快要失控的镇压结界,支撑着那些快要被吞噬的——
回响。
它在保护那些回响。
沈赤繁将盒子贴身收好,看向赵绥沈:“你这几天打听到什么?”
赵绥沈点点头,压低声音:“潮汐学会的内部鉴赏会,定在三天后。地点就在他们的总部,伦敦西区那栋老建筑里。”
“据说邀请的名单很严,除了核心成员,只有少数特邀贵宾。”
他顿了顿,看向关自明:“温莎夫人那边有消息吗?”
关自明笑眯眯地接过话:“当然。我亲爱的莉莉安已经给我发了正式邀请——作为她的学术顾问兼旅伴。”
“至于你——”他看着沈赤繁,“我可怜的、生病的、需要贴身照顾的表弟,当然也在邀请之列。”
沈赤繁点点头。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安排。
“还有一件事。”赵绥沈的表情变得凝重,“我在这边,也遇到了回响。”
沈赤繁抬眼看他。
赵绥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就在昨天傍晚,我在码头附近走动,想多收集点情报。”
“走到一个废弃的仓库边上,忽然听到有人在叫我名字。”
他顿了顿,红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
“声音很熟。是我曾经离家出走的时候带过我的一个前辈,代号『老枪』,真名叫什么我都不知道。”
“他在一次副本里为了救我,被规则绞杀,死得……很惨。”
沈赤繁沉默着。
赵绥沈继续说:“我当时以为听错了,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在喊我,让我过去。我……”他握紧拳头,“我差点就走进那个仓库了。但最后一步,我停住了。”
他看着沈赤繁,眼神里有恐惧,有庆幸,还有悲伤:“因为我听到里面还有别的声音。很多人的。”
“他们都在喊我,让我进去陪他们。”
“然后呢?”沈赤繁问。
“然后……”赵绥沈深吸一口气,“然后我想起你给我的盒子。”
“它在我怀里忽然烫了一下。就一下,像针扎。那一下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青铜盒子,递给沈赤繁。
“哥,这盒子……它不只是封印法器。”赵绥沈说,“它能对抗回响。或者说,它能让人在回响里保持清醒。”
沈赤繁接过盒子,指尖摩挲着那些古老的篆文。
对抗回响。
保持清醒。
这就是为什么宁潮烟在灰鲭号上能认出他,能和他说话,能推他进那个漩涡——因为盒子的气息,也因为她自己残留的意志。
而那个船长,那个在餐厅里拦住他的“船长”,则被那片黑暗侵蚀得更深,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恶意。
沈赤繁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画面。
天极春染血的明媚笑容,宁潮烟消散前的最后一眼,那个小女孩冰冷的哭泣,陈默石化的惊愕脸庞,还有“老枪”在废弃仓库里呼唤赵绥沈的声音——
它们都在“海”里。
都在等待。
等待被吞噬。
或者——
等待被终结。
沈赤繁睁开眼,猩红的眸子里一片冰冷。
“三天后。”他说,“进潮汐学会。找所有关于‘沉寂之心’和‘潮汐逆转’的记录。”
“然后——”
他顿了顿。
“回阿刻戎。”
赵绥沈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点头,说:“好。”
关自明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肿着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他也只说了一个字:“好。”
窗外,伦敦的夜降临了。
雾气和煤烟笼罩着这座巨大的城市,远处的钟声沉闷地敲响。
泰晤士河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像一条沉默的巨蛇,蜿蜒着穿过沉睡的街道。
而在这条河的深处,在那看不见的水底,是否也收容着溺亡者的回响?
是否也在等待下一次“潮汐逆转”?
沈赤繁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城市。
伦敦很大。
大到可以容纳无数秘密,无数阴谋,无数——
回响。
但他知道,真正的答案不在这里。
真正的答案在那座巨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