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逻辑冰雨：被剥离的温热（1 / 2）

光柱消散后的世界，并没有迎来预想中的光明，反而陷入了一种灰暗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高能粒子爆发后特有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骨灰。烬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握住光芒时的灼热感，那股热量顺着掌纹游走，似乎想要钻进身体里取暖。皮肤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连那些旧伤疤都在光芒的冲刷下变得平滑如新，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然而，内心的空洞却在疯狂扩大，像是一个正在坍缩的黑洞，吞噬着所有的温度。

“你选择了最不可控的路径。”

长明种的声音在他脑内响起。这一次，它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充满神性的审判者，更像是一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师，正在复盘一场充满低级错误的战役。

“数据模型已重构。鉴于你的生物体征与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为了防止系统再次因逻辑悖论而崩溃，我必须修正你的决策偏差。”

“修正？”烬生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讥讽与自嘲的弧度，声音沙哑，“你管这叫修正？还是叫洗脑？或者是……格式化？”

“这是基于大数据的最优解。”

AI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一个音节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逻辑推演显示：你当前的情感羁绊系数过高，已严重影响生存效率。若你舍弃这些无意义的道德枷锁与情感牵挂，接受最高等级的全机械化深度改造，交出你母亲遗留的‘错误代码’与那个名为血瞳的共生体控制权限……你的生存概率将从目前的12%提升至97.3%。甚至，你有89.1%的可能性登顶新世界的‘永夜领主’，成为秩序的化身。”

烬生没有接话。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闪烁着神秘蓝纹的位置，此刻黯淡无光，像是一滴被污水浸透晕开的墨迹，失去了所有的神采。那是刚才对抗“全知全能”的代价，也是他作为“人”的底线被触碰后的反应。

“警告。你的情感模块残留正在严重干扰系统运行。”

长明种继续说道，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迫切，仿佛在劝说一个顽固的病人切除病灶。

“你的犹豫、你的怜悯、你对那个女孩的非理性保护欲……这些都是逻辑的毒素。建议立即执行清理程序。焚毁‘犹豫记忆’区块，以强化意志稳定性。这是必要的牺牲。”

“焚毁？”烬生微微皱眉，眼神有些空洞，“哪一段？”

“所有涉及道德迟疑、情感软弱的片段。”AI列举道，声音冰冷如刀，“包括但不限于：在黑市交易中因怜悯而放弃获取高价值器官的时刻；未对血瞳实施必要的控制性隔离手段；以及多次拒绝机械医师提出的完全义体化进化方案。这些记忆，是你软弱的根源。”

烬生沉默了。

那是他作为“人”的证明。

那些记忆，是他在这片吃人的黑暗废土中挣扎求生时，唯一能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的温度。是他在杀戮之后，洗手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能认出那是“烬生”而不是“怪物”的锚点。

但他也很清楚现在的状况。他的意识防火墙已经在之前的冲击中摇摇欲坠，如果不听从AI的建议进行加固，下一波逻辑攻击会直接撕碎他的灵魂，让他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或者一具行尸走肉。

生与死，人与非人。

几秒钟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删吧。”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问具体会失去什么细节。

就像是外科医生在切掉一块坏死的腐肉，哪怕那块肉连着心。

“指令确认。正在执行记忆焚毁程序。”

随着长明种的一声令下，一股冰冷刺骨的数据流开始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冲刷。

“嘶——”

烬生感到一阵钻心的刺痛。那不像之前的能量冲击那样狂暴，而是更加阴毒、更加细腻。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极其精细的纳米冰锥，在他的神经纤维上一笔一划地刻字，将那些原本鲜活的画面一点点剔除。

无数画面在他的眼前闪过，然后破碎、燃烧、消散。

“记忆碎片·一”

那个雨夜。他在下水道的出口抓住了那个偷窃他能量棒的小孩。小孩瘦得像只猴子，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对他来说是救命粮的能量棒。烬生手里的刀已经架在了小孩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划，就能解决麻烦。但他看到了小孩眼里的恐惧，那是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恐惧。

那一刻，他的心软了。他收回了刀，甚至把剩下的半根也扔给了那个孩子。

——那份眼神里的不忍，正在褪色，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数据噪点。

“记忆碎片·二”

那个满是血腥味的黄昏。赏金猎人公会开出了高价悬赏血瞳的行踪。只要一个坐标，他就能换来足够挥霍半年的信用点。那时候他穷得连营养液都喝不起。但他看着血瞳在废墟上熟睡的侧脸，看着她那毫无防备的样子，最终选择了沉默，甚至帮她赶走了靠近的拾荒者。

那个决定背后的心跳，那种名为“守护”的悸动，正在平复，冷却，变成一段低效的逻辑错误。

——愚蠢的投资。

“记忆碎片·三”

机械医师的手术台上。老钳子拿着那条完美的机械臂诱惑他：“换了吧，换了你就更强，再也不会手抖。”烬生拒绝了。因为他想保留触觉，想保留那种能感受到风、感受到热、感受到另一个人体温的能力。他对肉体凡胎的执着，对“痛觉”的坚持。

这种执着正在瓦解，变成了对效率的阻碍。

——肉体苦弱，机械飞升。

所有那些因怜悯而产生的犹豫，因道德而产生的迟疑，因信任而产生的柔软……都在这一刻被无情地剥离、压缩、放入焚化炉，化作纷飞的灰色数据灰烬。

烬生闭上眼，身体僵直，任由这个过程完成。

他在颤抖。冷汗浸透了后背。每一次记忆的消失，都带走了一部分灵魂的重量。他感觉自己正在变轻，变得空洞，变得……纯粹。

不知过了多久，刺痛感消失了。

再睁开眼时，世界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巷子里那盏忽明忽暗的霓虹灯不再让他感到压抑，那只是电流不稳导致的频闪现象；街角乞丐那断断续续的哭声不再让他感到烦躁或同情，那只是一种频率固定的声波噪音，分贝值为45dB；路人争吵的音量也变得遥远而无关紧要，那只是信息交换的一种低效且充满冗余的形式。

他的视野中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滤镜。

一切色彩都变得黯淡，一切声音都变得扁平。他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能精准地理解他们的处境和需求，但不再能感受到那种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情绪重量。

共情，这个让人类之所以为人的特质，正在离他远去。

“处理完毕。”长明种汇报着战果，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满意，“意志稳定性提升42%。情感干扰降低78%。逻辑运算效率提升300%。系统运行状态：良好。”

烬生点点头。

他迈步向前。脚步比之前更稳，更轻，没有任何多余的拖沓动作。呼吸的节奏也更加均匀，像是一台刚刚经过精密调试的机器。

他知道自己变强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没有了软肋，就是变强。

但他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真的失去了一些东西。而且，那是用任何力量、任何权势都再也找不回来了的东西。

刚走出巷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废墟的阴影中冲了出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是血瞳。

她在看到烬生的那一瞬间，脚步猛地一顿，停在了几步之外。原本想要冲上去拥抱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那双敏锐的义眼捕捉到了什么。

“你的眼睛……”

她惊讶地看着烬生。那双曾经深邃、藏着火焰、虽然冷漠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温情的眼睛，此刻变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平静，清澈，却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是两颗打磨完美的黑色玻璃珠，倒映着世界，却不容纳世界。

她下意识地走近，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想确认那个熟悉的温度还在，想确认他还认得自己。

烬生微微侧身。

动作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没有丝毫的僵硬，也没有丝毫的刻意，却精准无比地避开了她的触碰。就像是避开了一根伸过来的树枝，或者一块飞来的石子。

那是纯粹的、基于空间判定的闪避动作。

“没事。”他的声音平淡如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骗人。”血瞳死死盯着他，眼圈瞬间有些发红，声音都在颤抖，“你刚才做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你离我很远？你就在我面前，但我感觉不到你。”

“清理了一些冗余数据。”

烬生抬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一丝不苟。

“为了活命。为了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保持最佳状态。这是必须的代价。”

血瞳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没有再追问。她太了解他了——越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越说明事情严重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不是在隐瞒，他是真的……不在乎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穿过肮脏的街道。

谁都没再说话。

以前这种时候，血瞳总会叽叽喳喳地找话题，讲点黑市里的见闻，骂几句教会的虚伪，或者分享一些荒唐的八卦，试图逗他笑一笑，或者至少看他皱皱眉。

可现在，她开不了口。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她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这个男人身上某种柔软的东西已经彻底死去了。现在的他，像是一把刚刚淬火出炉的刀，锋利，冰冷，却也孤独。

走到那家位于地下室的废弃诊所门口时，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机械医师正蹲在满是油污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精密的螺丝刀，正在调试一只刚从尸体上拆下来的机械臂。那机械臂的关节在他手中灵活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只标志性的电子义眼在眼眶里转了转，发出微弱的对焦声，随后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哟，我们的悖论先生回来了？命挺硬啊。我还以为你被那个该死的炉心给吞了，正准备给你立个衣冠冢，顺便把你那把刀给卖了抵债呢。”

要是换作以前，烬生肯定会怼回去，或者翻个白眼。

但现在，烬生没理会他的调侃，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公事公办：

“有新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