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逻辑冰雨：被剥离的温热（2 / 2）
机械医师愣了一下。他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急什么。”
医师站起来，随手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和铁屑，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先让我看看你的状态。”
他凑近了些，那只电子义眼发出微弱的红光，上下扫描着烬生的身体。他又伸手，隔着衣服按了按烬生胸口那个蓝纹的位置，感受着
“啧，黯成这样……连心跳频率都变了，恒定得像个节拍器。”医师摇了摇头，收回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了一丝惋惜，“你小子，烧了什么好东西？那种‘人味儿’淡了不少啊。以前你像头受伤的狼，现在像台没装系统的机器。”
“不重要。”
烬生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手，动作干脆有力。
“说正事。时间不等人。”
机械医师耸耸肩，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失落的血瞳，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进来吧。这鬼地方风大，吹得人骨头疼。”
屋内灯光昏暗，空气中充满了陈旧的机油、发霉的纸张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
一张破旧的金属手术桌上，摊着几张手绘的城市地图和一堆精密的机械零件。机械医师拿起其中一张地图，那只冰冷的金属义肢指尖点在了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标记上。
“教会最近在东区搞了个新据点。”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厌恶，“就在原来的第三污水处理厂甚至试图反抗的信徒。”
“然后呢？”烬生问，语气依旧冷淡，像是在询问明天的天气。
“然后净除部队准备清洗他们。”机械医师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阴森，“标准流程：先进行精神压制，摧毁意志，让他们变成白痴；再进行肉体回收。有用的器官摘下来送去黑市卖钱，没用的烂肉绞碎了喂给地下的织雾者当饲料。循环利用，一点都不浪费。”
“我们得救他们！”血瞳忍不住插话，声音有些激动，双手按在桌子上，“那是几百条人命！他们是无辜的！”
“救？”
机械医师嗤笑一声，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小姑娘，你以为这是慈善活动？还是超级英雄电影？那些人早就被污染侵蚀得差不多了，脑子都不清醒。救出来也是一个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变异，或者把我们出卖给教会。为了几个废人，搭上我们自己的命？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他们还有意识！他们是人！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不能——”血瞳坚持道，眼圈泛红。
烬生一直没表态。
他站在桌边，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张地图。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像是一台高速计算机。
目标：东区据点。
敌方兵力：两个小队净除者，预计配备重火力。
环境：封闭空间，有毒气体残留。
人质状况：高度污染，移动能力低下。
收益评估：获取教会情报（中），打乱敌方部署（低）。
风险评估：85%概率遭遇伏击，资源消耗巨大。
以前，他会本能地倾向于救人，哪怕风险再大。因为那是对生命的尊重，是对同类的怜悯。
现在，那些名为“怜悯”的数据已经被删除了。他只考虑成功率和资源消耗。
救一群半死不活的累赘，风险系数过高，收益趋近于零。这不划算。
但如果不救，教会的势力会进一步扩张，织雾者会得到更多养料，这是潜在的战略威胁。而且，如果能从那里获取教会的底层通讯代码，对后续行动有利。
“我去。”他最终开口，声音冷硬。
血瞳眼睛一亮，以为他回心转意了，激动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一起——”
“但有条件。”烬生打断了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什么条件？”
“你留在这里。”烬生转头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让机械医师给你装个皮下追踪器。万一我失联，你能找到我的尸体回收重要装备。这就是你的任务。”
血瞳愣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是我留下？我可以帮你！我的能力你也知道，我可以——”
“因为你容易冲动。”
烬生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她的痛处。
“这次行动需要绝对的冷静，不能有任何情感干扰。你会因为那些人的惨状而犹豫，会因为想要救所有人而拖慢节奏。而我不会。我只需要完成目标。”
血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在对上烬生那双毫无温度、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眼睛时，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的关切，没有了信任，只有纯粹的评估和判断。就像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或者一个不稳定的变量。
“哇哦。”
机械医师在一旁吹了声口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
“我们的小狼崽子终于学会用脑子而不是用心思考了。这可是个大进步，虽然有点让人不爽，但这确实是活下去的法则。”
烬生没理会他的嘲讽，转向地图：“给我详细坐标和守卫分布图。还有通风管道的结构图。”
机械医师递过一块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入口在这儿。是个废弃的下水道检修口。守卫轮班间隔约一刻钟，唯一的弱点是西侧的通风管道——那地方很窄，充满毒气，只有够瘦、够狠的人能钻进去。”
烬生快速记下所有信息，把数据板扔回桌上，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
血瞳叫住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倔强。
她从脖子上摘下那个一直贴身佩戴的吊坠——那是一块暗红色的晶体，据说是她从某个古老遗迹里挖出来的，能短暂屏蔽邪神的感应。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也是她的护身符。
“至少带上这个。”她把吊坠递过来，手有些颤抖，眼神里满是祈求，“那里污染很重，它能帮你……”
烬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手。那块晶体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芒。
他没有接。
“不需要。”
他的声音冷淡而理智。
“那是多余的负重。而且，我已经不需要这种心理安慰了。”
“拿着！”血瞳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吼，“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如果你还当我是搭档的话！哪怕只是为了让我安心！”
烬生停顿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吊坠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在计算接下它的时间成本和社交维护成本。
最终，他伸出手，接过吊坠。没有戴上，而是随意地塞进衣袋里，就像塞一张废纸。
“我会还你。”
说完，他推门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中，没有一丝留恋，也没有回头。
血瞳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肤。
机械医师叹了口气，走过去，那只冰冷的金属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此刻竟然带了一丝笨拙的安慰。
“别难过，丫头。这是好事。”
“好事？”血瞳猛地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牙切齿地说道，“他连我的吊坠都不愿意戴了！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他变得……我不认识了。”
“说明他真把命豁出去了。”
机械医师咧嘴笑了笑，眼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智慧。
“那小子聪明着呢——他知道带着你的东西会分心。会让他想起你的脸，想起你们的过去，想起那些温暖的破事儿。那样他在杀人的时候手会抖，在做决定的时候心会软。所以干脆不带，或者不当回事。”
医师拿起桌上的酒瓶，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
“这才是真正的保护。他在逼自己变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因为只有刀，才不会受伤。”
血瞳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空荡荡的门，仿佛目光能穿透黑暗，追上那个背影。
“他会回来的。”她低声说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命运下咒，“不管变成什么样，他都得给我回来。”
“当然。”机械医师碰了碰她的空杯，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小子命硬得很——硬得连AI和邪神都拿他没办法。他可是个……奇迹。”
窗外，永夜依旧笼罩着这座绝望的城市。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但在某个不起眼的阴影角落里，一道微弱的蓝光突然闪了一下，随即熄灭，像是幽灵的眨眼。
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除了躲在阴影深处的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净除部队那种特制的黑色制服，身形隐匿在黑暗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他胸前的徽章却缺了一角，显得格格不入。
他默默地记录下蓝光出现的位置和时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终于……开始了。”
低语声消散在风中。然后，那个身影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