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沉默的馈赠第三条道路（1 / 2）
当血瞳拖着烬生，跌跌撞撞地往逻辑圣殿的出口狂奔时，老钳子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追着，那只沉重的液压钳义肢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令人心烦的“哐哐”巨响。
凯尔落在了最后。
他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伴随着动力甲关节那滞涩的摩擦声。但他走得异常稳当，就像是一堵移动的墙，死死挡住了身后那片正在崩塌的数据废墟。
终于，一缕久违的阳光从头顶那个被炸开的巨大裂口倾泻下来，像是金色的瀑布。
阳光穿过尘埃，照在了烬生的后颈上。那里，那道淡金色的数据纹路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它不再刺眼，也不再灼热，只是安静地亮着，像是在呼吸。
“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血瞳松开手，没好气地把烬生往前一推，让他靠在断墙上。
“你爸还在后头呢，轮不到你在这儿发呆装深沉。”
烬生没吭声。
他抬手，指尖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纹路，触碰到了皮肤下那细微却坚定的搏动。
就在刚才，在那片濒临崩溃的意识深渊里，他触碰到了那些即将消散的残片。
没有对话，没有告别。只有一股汹涌的、无声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道早已筑起的高墙。
那是担忧。是一个父亲看到孩子身处险境却无法动弹时的焦灼，那种想要把全世界都撕碎的愤怒。
那是悔恨。是对未能保护好妻子、未能给孩子一个正常童年的深深自责，那种刻在骨髓里的愧疚。
以及最终，一种决绝。
那种将自己残存的一切“意义”，像一颗子弹一样投射出去，只为了给孩子铺平哪怕一米道路的决绝。
那道脉冲里没有战术，没有信息，只有最纯粹的本能——守护。
烬生转过身，看着凯尔一步步走近。
那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动力甲上还沾着未干的冷却液和斑驳的血迹。胸甲裂缝里透出的幽蓝光纹，像是一颗疲惫却强韧的心脏，在做着最后的搏动。
“走不动？”凯尔停在他面前，声音沙哑。
烬生摇了摇头。
“那就继续走。”
凯尔伸出那只覆盖着钢铁护手的大手，掌心朝上。
“路还长。还没到歇的时候。”
烬生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记忆中，这只手曾经牵过他，抱过他，也曾把他狠狠推开。
最终，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铁手套冰凉刺骨，但力道却稳如磐石。
那一刻，一种无言的力量顺着手臂传来。烬生被拉了起来，站直了身体。虽然膝盖还有点发软，但他没再晃动一下。
老钳子这时候凑了过来。
那只还在冒烟的电子义眼扫过两人连接的手臂，嘴里啧啧有声，一脸的揶揄：
“行啊，父子同心，其利断金是吧？可惜你们俩这身破烂装备加起来，也扛不住逻辑圣殿那堆破铜烂铁炸锅的冲击波。”
“闭嘴。”
血瞳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那条机械小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再废话，我就把你那条胳膊拆下来当路标插在地上。”
老钳子夸张地跳开半步，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女人真不可理喻，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手却没闲着。
他从那个永远像个百宝箱一样的腰包里掏出几支颜色各异的注射器，动作粗鲁地挨个塞进三人手里。
“蓝色的镇神经，防止你们脑子炸了；红色的压数据流，防止你们变成植物人；黑色的……别问我是什么，反正死不了人，还能让你兴奋得像头公牛。”
他说完，自己先毫不犹豫地扎了一针黑色的，龇牙咧嘴地甩了甩胳膊，像是刚吸了一口大麻。
烬生低头看着手里的注射器，没动。
“怕疼？”血瞳斜眼看他，带着一丝挑衅。
“不是。”
烬生把针管小心地收进口袋，动作仔细。
“留着有用。这种纯度的药剂，在黑市上能换不少好东西。”
凯尔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另一支黑色的也拿了过去，塞进自己动力甲内侧的夹层里。
四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废墟间那条狭窄而崎岖的通道。
地面坑洼不平，到处都是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残骸。偶尔能看见半埋在土里的机械残肢，像是在向天空求救；或是缠绕着诡异菌丝的废弃终端机，屏幕还在闪烁着无意义的乱码。
“前面就是锈蚀城邦的地界了。”
老钳子指着远处雾霾中隐约可见的那几根高耸入云的巨大烟囱。
“我的诊所就在那后面第三条巷子里。招牌是只断手，五指张开那种——别找错地方，隔壁那家挂着眼球招牌的，卖的是人脑切片，吃了会疯。”
“谁要吃那种恶心的东西。”血瞳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我宁可去啃你的液压钳。”
“那玩意儿硌牙，而且油味重。”老钳子嘿嘿一笑，“不过要是真饿急了，倒是可以考虑给我抛个光。”
就在这时，烬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血瞳立刻回头，手按在了匕首柄上。
“有人在跟踪。”烬生低声说道，眼神变得锐利。
凯尔的反应更快。他猛地转身，那把沉重的链锯剑无声滑出鞘，刀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老钳子那只巨大的液压钳也举了起来，关节“咔咔”作响，进入了战斗姿态。
风卷着灰土和辐射尘掠过地面，远处传来了一阵金属摩擦的轻响。
“不是净除部队。”凯尔沉声说道，“动静太杂，不够整齐。”
“教会的人？”血瞳握紧了匕首，身体紧绷。
“不像。”烬生皱眉，仔细分辨着，“脚步太乱，呼吸急促，没有战术队形。更像是……流浪者。”
话音未落，几个身影从废墟的阴影后窜了出来。
他们穿着破旧不堪的动力甲，有的甚至是用几套不同型号的装甲拼凑起来的。胸口那个曾经象征荣耀的守夜人徽记已经褪色，甚至布满了划痕。他们手里拿着改装过的脉冲枪，枪口却垂向地面，并没有对准任何人。
“队长！”
领头的那个人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满是胡茬和疲惫的脸。
“真的是您！我们以为……以为您死了！”
凯尔没动，手中的链锯剑也没放下，眼神依旧警惕。
“你们脱离编制多久了？”他冷冷地问。
“三个月零七天。”
那人答得干脆，没有任何迟疑。
“自从您在上次行动中失踪后，弟兄们的心就散了。有人回了教会继续当狗，有人投了黑市当了雇佣兵。我们几个……不想再听那个该死的AI的命令，也不想给那帮神棍卖命。我们一直在流浪。”
他身后那几个人纷纷点头。他们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那是长期逃亡留下的痕迹，但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是溺水者看到了浮木。
“你们想干什么？”凯尔问。
“跟您走。”
那人上前一步，眼神炽热。
“不管去哪儿，只要不是回教会，也不是给AI当狗。哪怕是去送死，我们也认了。只要是跟着队长您。”
凯尔沉默了几秒。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烬生。
“你觉得呢？”他问。这是他在征求儿子的意见。
烬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那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打量着那几个落魄的守夜人。看他们脸上残留的烧伤疤痕，看他们装甲上斑驳拙劣的修补痕迹，看他们握枪时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微微发抖的手指。
这些人，是弃子，也是火种。
“带上他们。”
他最终开口，语气冷静而理智。
“但得先搜身，卸武器，签协议。”
“什么协议？”老钳子插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等价交换协议。”
烬生说道，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提供情报、劳动力和战力。我们提供庇护、补给和必要的机械改造。违约者，直接格式化神经接口，变成废铁。”
那几个守夜人互相看了看，显然被这种冷酷的条件震了一下。
但领头的那个只是咬了咬牙，重重地点头：“成交。只要能活得像个人，什么协议都签。”
老钳子吹了声口哨，拍了拍烬生的肩膀：“行啊小子，现在连人贩子的活儿都干得这么顺手了。越来越有黑市老大的范儿了。”
“不是卖。”烬生纠正道，眼神清澈，“是合作。在这个世道，只有利益绑定才是最牢靠的关系。”
血瞳在一旁嗤笑一声：“随你怎么说，反正到时候被人背后捅刀子，哭的不会是我。”
一行人继续前进。
新加入的那几个守夜人非常自觉地分散在队伍两侧，担任起了警戒任务。他们的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战术素养还在。
老钳子趁机凑到烬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你真打算带这群残兵败将？他们可都是被AI深度洗过脑的，虽然现在看着挺忠心，说不定哪天那个人工智障发个指令，他们就又反水了。到时候咱们可是腹背受敌。”
“我知道。”烬生目视前方，脚步不停，“所以才要签协议。”
“协议能拦住AI的指令？”老钳子撇撇嘴，显然不信。
“协议拦不住。”
烬生坦然承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能让他们知道，背叛的代价比服从更高。而且……我有办法让他们听不到AI的声音。”
老钳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是赞赏的笑：“你小子，越来越像你爸了。甚至比他更狠，更适合在这个鬼地方生存。”
烬生没接话。
太阳渐渐西斜，将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只只从地狱伸出来的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