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意识解离:诸神黄昏后的静默(1 / 2)
喧嚣声正在远去。
地面上,那场因为阳光降临而引发的狂欢、哭泣、嘶吼,对于悬浮在千米高空、正处于神性与人性交界点的烬生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极其遥远、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就像是深海中的鲸鱼,隔着数千米厚的海水,听着海面上风暴停息后的余波。
他——或者说,现在这个名为“猩红天幕”的庞大意识集合体——正静静地悬浮在光柱的中央。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以前,作为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光对他来说是奢侈品,是刺痛眼球的伤害。
后来,作为融合了织雾者的怪物,光对他来说是天敌,是烧灼皮肤的剧毒。
但现在。
那一束束来自一亿五千万公里外的光子流,正温柔地穿透他半透明的、金红色的躯体。
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相反,他感到了一种被清洗的通透感。
光线穿过了他那由磁欧石能量构成的血管,将里面残留的最后一点阴霾和暴戾冲刷殆尽;光线穿过了他那晶体化的骨骼,在内部折射出璀璨的七彩光芒。
他低头“看”着
虽然没有肉眼,但他那覆盖了半个城市的感知网络,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个角落,甚至能看清地面上一粒灰尘的扬起。
他看到了新星。那个总是把责任扛在肩上的女人,此刻正靠在断墙上,指尖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眼神里透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茫然与倔强。她还没有哭,但她的灵魂在颤抖。
他看到了血瞳。那个曾经以杀戮为乐的疯丫头,此刻正站在高处,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像是一面胜利的旗帜。她在笑,但这笑容里全是泪水。
他看到了凯尔。那个把他送上手术台、又为了他背叛了全世界的父亲,此刻正跪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涕。那是悔恨的眼泪,也是骄傲的眼泪。
“都结束了啊……”
一个念头,在庞大得如同宇宙般的意识海洋中,缓缓浮起,又缓缓落下。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淹没星辰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袭来。
这股疲惫来得如此猛烈,甚至让他那原本稳定悬浮的巨大身躯,都在空中微微下沉了几米。
那不是肉体上的劳累。肉体早已不再是束缚,现在的他拥有着近乎无限的磁欧石能量,只要太阳不熄灭,他就拥有永恒的动力。
那是灵魂的透支。
是这一百年来,作为“烬生”这个个体,在泥潭里挣扎、在仇恨中燃烧、在绝望中挥刀所积累的所有负荷。
他这一生,活得太累了。
从五岁第一次在垃圾堆里抢食开始;
从十八岁第一次为了换取力量而切开脊椎开始;
从他决定要向这个操蛋的世界宣战开始。
他一直紧绷着一根弦。那根弦的名字叫“撕裂天幕”。
为了这个目标,他把自己变成了怪物,变成了疯子,变成了神。他透支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爱,所有的恨。他像是一根燃烧的火柴,明明只有一瞬间的寿命,却硬生生地烧了一个世纪。
而现在,天幕已破。
阳光已至。
那根绷了一百年的弦,终于……断了。
“咔嚓。”
在他的意识深处,在那片浩瀚的光海中心,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
那是支撑着“烬生”这个自我意识存在的最后一个锚点,松动了。
所谓的“自我”,其实就是由无数个执念、记忆和情感纠缠在一起的结。
当执念消散,当情感冷却,这个结,也就散了。
他感觉自己正在变轻。
不是重力的消失,而是“存在感”的稀释。
那种名为“我”的边界,正在变得模糊。
他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那个名为烬生的人类,还是这个庞大的猩红天幕,亦或是这漫天的阳光。
周围那浩瀚的、由无数个微小意识组成的集体意志海洋,正在温柔地拍打着他的岸边。
那里面有被他吞噬的长明种AI的残响,有织雾者原本的生物本能,有磁欧石记录的千万年地质记忆。
以前,它们是噪音,是试图夺舍的恶魔。
但现在,它们变得无比柔和。
“睡吧……”
“任务完成了……”
“不需要再愤怒了……”
“不需要再警惕了……”
“回来吧……回到海里来……”
无数个声音在低语。它们不再喧嚣,不再争夺主导权,而是变成了一首亿万年传唱的摇篮曲,哄着这个疲惫的孩子入睡。
那种诱惑是致命的。
那是一种回归母体的安宁,一种不再需要思考、不再需要痛苦的永恒寂静。
烬生知道,那是他的归宿。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他没有立刻松开手。
他还有最后一点点私心,最后一点点属于“人类烬生”的贪恋。
在彻底消失之前,他想再看一眼。
再看一眼这个被他亲手救赎,也被他亲手毁灭过的世界。
再回忆一次,那些支撑他走到今天的……理由。
在他的意识空间里,时间的概念开始彻底崩塌。
不再是线性的流逝,不再有过去、现在和未来。
时间变成了无数个并行的切片,悬浮在他的四周。
他伸出意识的手,轻轻触碰了其中一片。
“呼——呼——”
那是风雪的声音。
画面瞬间被拉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是地下城最寒冷的一个冬天,供暖系统瘫痪,贫民窟里每天都在冻死人。
五岁的烬生发着高烧,缩成一团,意识模糊。
他感觉到一双大手把他抱了起来。那双手很粗糙,带着机油味和寒气。
是凯尔。
那个时候的凯尔还没有这么老,动力甲也没有这么破。
他背起烬生,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爸……我们要去哪?”
五岁的烬生趴在父亲的背上,声音微弱得像只猫。
父亲的背脊很硬,全是冷冰冰的金属装甲,硌得他脸疼。但不知道为什么,趴在上面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一刻,那个金属背脊就是他的全世界,就是他的避风港。
“去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狠劲。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阎王爷就别想收你。”
烬生的意识轻轻抚摸着这个画面。
他看着那个在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前行的男人。
“爸,你做到了。”
他在心里轻声说。
“你也老了。”
随着他的触碰,那个画面开始发光。
父亲的动力甲分解成了无数金色的粒子,那场寒冷的大雪变成了温暖的光雨。
那份关于“依靠”的执念,那份童年时对父亲的依赖,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了。
他不再需要依靠谁了。
因为他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的依靠,成为了这片天空。
画面一转。
铁锈味,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那是五年前。
那是他和血瞳第一次合作,猎杀一只变异的盲眼猎手。
那次战斗惨烈至极。他的腹部被划开,血瞳的左眼差点被刺瞎。
两人瘫在血泊里,大口喘气,谁也没力气动。
“喂,怪物。”
满脸是血的血瞳,突然从口袋里摸索出一颗皱巴巴的、包装纸都磨破了的糖。
那是战前时代的稀罕物,不知道她在口袋里藏了多久。
她把糖扔了过来,正好砸在烬生的脸上。
“吃吧。甜的能止疼。”
她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沾血的白牙。那个笑容嚣张、野性,却又带着一种同类间才有的惺惺相惜。
烬生剥开那颗糖,塞进嘴里。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虽然糖上沾了血,带着一股铁锈味。
“血瞳……”
烬生看着记忆中那个红发女孩。
那个时候的他们,是两只在黑暗中抱团取暖的野兽。
“以后,你可以吃真正的糖了。”
“不用再吃这种带着血腥味的甜头了。”
那颗糖在记忆中融化,变成了一颗璀璨的星辰。
那份关于“陪伴”的渴望,关于“孤独”的恐惧,化作了这颗星辰,融入了这具庞大的躯体中。
他不再孤独。
因为他将化作星空,永远注视着她。
最后,只剩下最后一个切片。
那是他藏得最深,也是最不敢触碰的记忆。
画面很模糊,因为那是他太小时候的记忆。
只有触感和声音是清晰的。
一只苍白、瘦弱、却温暖的手。
那只手把一条银色的项链,塞进了他小小的手心里。
那条项链并不贵重,只是普通的银饰,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