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碑下誓言:野草的契约(2 / 2)
“但我们在学……学着怎么做人。给我们点时间。”
随着她的动作,人群开始陆陆续续地跪下,或者鞠躬。
那两个打架的男人,也扔掉了手里的武器,面对着巨像,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不是宗教仪式。
这是一群走投无路的野草,在暴风雨中结成的契约。
见证者,是这尊沉默的碑。
人群的后方,废墟的深重阴影里。
墟靠在一根断裂的水泥柱上。
他穿着那件厚重的防辐射风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只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电子义眼。
他完整地看完了这一幕。
他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握着那块微微发烫的怀表。
怀表里的精密齿轮正在疯狂转动,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每一句誓言,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心跳的频率。
“呵。”
墟发出了一声轻笑,声音沙哑。
“老太婆,当了一辈子神棍,最后这几句倒是像句人话。”
他没有走上前。
尽管他怀里揣着烬生留下的“钥匙”,尽管他知道巨像内部庞大的数据库足以让这群人瞬间建立起一个拥有恒温系统、净水循环的高科技城邦。
但现在不是时候。
文明不是靠施舍来的。
如果现在就把高科技塞给这群刚刚学会排队、刚刚学会不杀人的“野兽”,他们只会用激光枪互相射击,用核电池去炸鱼,而不是去建设家园。
过早的科技赐予,是毁灭的催化剂。
“让他们自己磨。”
墟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在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学生说。
“秩序这东西,得从泥地里长出来,带着血和土腥味,才扎实。”
此时,一个小小的意外发生了。
在人群散开、开始按照新规矩——老人孩子进内圈、青壮年去外圈——重新分配地盘的时候。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好奇地凑到了巨像的一道缝隙前。
那里有一小撮干枯的菌丝残留,像是巨像的一块伤疤。
而在那伤疤的中间,长着一颗小小的、半透明的菌菇。
它看起来并不像地球上的生物。
它的伞盖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淡青色,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金色纹路,像是一个精致的玻璃工艺品。
小女孩伸出脏兮兮的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那个菌菇。
“啵。”
菌菇像是受惊的水母一样,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
它亮了。
那不是反射的阳光。
那是生物荧光。
一种柔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淡绿色光芒,从菌菇的内部透了出来。
光芒虽然微弱,大概只有一只萤火虫那么亮,但在黄昏的阴影里,在这一片死寂的废墟中,却显得格外显眼,格外温暖。
“妈妈!你看!灯!”
小女孩惊喜地叫了起来,声音清脆。
周围的人围了过来。
对于习惯了刺眼的霓虹灯、惨白的探照灯和血红的警报灯的地下城居民来说,这种自然的、柔和的、有生命的光,简直就是奇迹。
“这……这是辐射变异吗?有毒吗?”有人担忧地问,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墟在远处眯起了眼睛。电子义眼迅速扫描。
“目标:共生型真菌体(变异种)。”
“状态:良性变异。”
“特性:吸收岩石热能,转化为光能。无毒。”
“那是……夜灯。”
墟低声说道。
这是织雾者基因库里的一种伴生真菌。在旧时代,它们负责给母巢照明。
而现在,它们适应了新的宿主——这尊发热的巨像。它们吸收巨像散发的余热,然后在夜里发光。
这是生态的温柔。
一个胆子大的拾荒者,试探着把手靠近了那团光。
“不烫……而且,挺暖和。”
他把冻僵的手指放在菌菇上方,感受到一股微弱的热流。那点热量微不足道,但对于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来说,这就是一个暖炉。
“神迹……这是神赐给我们的火种!”
“他在天上看着我们!他知道我们怕黑!”
有人开始激动地喊道,甚至想要去采摘那朵花。
玛莎修女走了过来。她看着那株发光的菌菇,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别瞎喊。”
老修女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制止了那个想摘花的人。
“这不是神迹。这是这块石头……怕孩子们晚上做噩梦。”
她指挥几个年轻人,从废墟里找来了几块透明的玻璃片(那是从防毒面具上拆下来的镜片),小心翼翼地把这株菌菇罩了起来,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防风灯罩。
夜幕彻底降临了。
其他的篝火因为燃料不足而忽明忽暗,但这盏小小的“生物灯”,却依然稳定地亮着。
它成了广场上最温暖的光源。
孩子们本能地围坐在菌菇灯旁,就像以前围着篝火一样。
光照在他们脏兮兮的小脸上。
没有了恐惧,只有好奇。
“它会长大吗?”小女孩问。
“会吧。”母亲抱着她,眼神温柔,“只要我们守着它,它就会长大。”
夜深了。
根据新立的规矩,那个断臂的守夜人,主动承担了第一班岗。
他抱着那把卷刃的链锯剑,靠坐在巨像的脚边,守着那盏菌菇灯,也守着身后熟睡的人群。
风有点大。
吹过巨像那些石化的触须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吹奏一架巨大的管风琴。
守夜人有些睡不着。
他的断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看着头顶那片被撕裂的天空,那里现在是一片深邃的黑,点缀着几颗陌生的、闪烁的星星。
他突然想哼点什么。
来对抗这漫长而寒冷的黑夜。
不是教会的赞美诗,那些歌词太假了,充满了赎罪和恐惧。
也不是反抗军的战歌,那些调子太硬了,充满了血腥和仇恨。
他哼起了一首小时候,奶奶还在世时教给他的童谣。
那是在永夜降临之前,流传在地面的歌。是关于真正的月亮和花朵的歌。
“睡吧,睡吧,亲爱的宝贝。”
“月亮在云端,看着你入睡。”
“明天太阳起,花儿开满地……”
他的嗓音很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调子也跑得没边。
但在寂静的广场上,在这尊沉默的巨像下,这歌声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慢慢地。
另一个声音加入了进来。
是那个还没睡着的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跟着哼。
然后是那个抱着婴儿的母亲,轻声和着。
然后是那个被打断了肩膀的工装男,在疼痛中低声呻吟着旋律。
越来越多的人,在睡梦中,或者在半梦半醒间,跟着哼了起来。
声音很轻,很乱,甚至有些凄凉。
但在那凄凉的底色下,有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悄悄拔节。
墟站在远处的阴影里,听着这首走调的大合唱。
他那只一直紧绷着的机械手,慢慢松开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原本准备自己留着备用的、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核电池。
他没有走过去惊动人群。他不想打破这难得的宁静。
他只是看准了方向,手指轻轻一弹。
“嗖。”
微不可察的破空声。
电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守夜人的脚边。
对于一个能源匮乏的营地来说,这一块高能电池,足够让那盏菌菇灯(如果它需要辅助热源的话)或者守夜人的取暖器,多撑一个月。
守夜人警觉地抬起头,捡起电池,惊讶地看向黑暗。
但那里只有一片漆黑的废墟,和被风吹动的破布。
“谁?”
守夜人低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和那首童谣的回响。
墟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裹紧了风衣,背对着那片温暖的光晕,走向了更深的黑暗。
他不需要光。
因为他知道,火种已经点燃了。
在那个名为“黎明碑”的石头下。
在那些像野草一样顽强的人心里。
文明的重启,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