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碑下誓言:野草的契约(1 / 2)
黄昏将至。
那轮刚刚诞生不久的“人造太阳”——或者说,被撕裂天幕后的真实落日,正在地平线上缓缓下沉。
光线变成了血红色。
巨像投下的阴影,被夕阳拉得极长,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覆盖了半个废墟广场。
在过去的一百年里,阴影意味着死亡。它意味着蚀气浓度超标,意味着那些畏光的变异生物会从角落里钻出来,拖走落单的行路人。
但今天,阴影意味着安全。
因为这尊名为“猩红天幕”的巨像,虽然已经冷却凝固,但它体内残留的庞大磁欧石能量场,依然像是一个无形的斥力护盾。它散发出的微波频率排斥着周围游荡的低级变异兽,它表面的高温也稀释了空气中残留的毒素。
对于刚刚失去家园、失去教会庇护、在废墟中流浪了数日的幸存者来说,这块巨大的阴影区,就是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但是,天堂的门票是有限的。
“滚开!这块地是我先看见的!”
一声粗暴的怒吼,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断了广场上原本压抑的宁静。
在巨像左脚的一根已经完全石化的触须旁边,两个浑身脏兮兮的男人正在推搡。
一个穿着满是油污、破了好几个洞的工装,手里抓着把沉重的大号扳手;另一个裹着看不出颜色的防辐射斗篷,手里挥舞着半截带尖的生锈钢筋。
他们争夺的目标,仅仅是巨像脚趾缝隙里的一块凹地。
那块地大约只有两平米,但那里背风,地面平整,而且靠着巨像的岩石表皮,甚至还能感觉到一丝余温。
在即将到来的寒夜里,这块地能救命。
“你先看见有个屁用!”工装男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眼神凶狠得像只饿狼,“老子先把铺盖卷扔进去的!按照拾荒规矩,落地为安!不想死就给老子滚远点!”
“去你妈的拾荒规矩!”斗篷男红着眼,他在永夜里饿了三天,现在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现在世道变了!教会没了,法律也没了!谁拳头硬谁有理!”
“呼——”
钢筋呼啸着砸下,带着破风声。
工装男侧身躲过,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那是长期在底层斗殴练出来的本能。他反手一挥,那把几十斤重的扳手狠狠地敲在对方的肩膀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斗篷男惨叫一声,手里的钢筋掉了,捂着肩膀跪倒在地。
但工装男并没有停手。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举起扳手,准备对着对方的后脑勺再补一下。
周围的人群迅速散开,形成了一个冷漠的空圈。
这就是末世的常态。
没有人上前劝架。大家只是麻木地看着,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看戏的残忍——死一个少一张嘴,空出来的地盘说不定自己还能分一杯羹。
有人甚至还在低声下注,赌谁会先死。
鲜血飞溅出来,洒在了巨像那暗红色的玄武岩表皮上。
就在这时。
“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那温热的鲜血触碰到冰冷石壁的那一瞬间,那尊沉默的巨像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
那不是机器的警报。
那更像是一种……厌恶的叹息。
紧接着,那个占据了上风、正准备给对手脑袋开瓢的工装男,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震。一股无形的推力,像是空气炮一样撞在他的胸口。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莫名其妙地向后摔去,重重地磕在一块碎石上,手里的扳手飞出老远,砸在一块铁板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人群一片哗然。
原本麻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恐。
“停下。”
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威严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也穿透了人们心中的恐惧。
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样,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满头银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灰色长袍的老妇人,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当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她是玛莎。
前永夜教会的一名底层修女。
她没有权势,不是主教,也不是祭司。她没有异能,甚至连眼睛都因为白内障而快瞎了。
但她在贫民窟里接生过上千个孩子,替几百个无人认领的死人擦过身子。在这个烂透了的城市里,她的脸,比任何通行证都管用。
玛莎走到那两个打得头破血流的男人中间。
她没有看他们,也没有斥责他们。
她只是转身,面对着那尊被鲜血弄脏的巨像。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手帕,伸出干枯如树皮的手,一点点、极其认真地擦去石壁上的血迹。
“脏了。”
玛莎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他在天上把自己烧成了灰,把自己变成了石头,才给你们换来这块干净地方。”
老修女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虽然视线模糊,但每个人都感觉被她看穿了心底的肮脏。
“你们就用同类的血,来祭奠他?”
“这里是碑,不是屠宰场。”
工装男捂着流血的额头,从地上爬起来。他在这一带横行惯了,下意识地就要骂骂咧咧。
“老太婆,少管闲事!这石头又不是你家的……”
“啪!”
一记耳光。
清脆,响亮。
不是玛莎打的。
是一个站在旁边的、断了一条左臂、穿着破旧动力甲的前守夜人打的。
“闭嘴。”
守夜人只有一只手,但这只手依然有力。他冷冷地看着工装男,眼神里满是杀气。
“要是没有这块石头挡着,你早就在上面的光里烧成灰了。或者被织雾者拖进洞里当肥料了。”
工装男愣住了。他看了看周围。
原本冷漠的人群,此刻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戏,而是一种被触犯了底线的愤怒。
这尊巨像,在短短几天内,已经不再是一块石头。
它是他们的神。是他们最后的避难所。
在神的脚下动刀子,这是亵渎。
“那……那怎么办?”
斗篷男捂着断了的肩膀,疼得龇牙咧嘴,气势也弱了下来。
“总得有个规矩吧?这么多人,地就这么大。我不抢,别人也会抢。”
“规矩?”
玛莎修女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长长的、早已磨得锃亮的大铁钉。
那是她当年用来钉棺材的工具。在那个死亡如风常伴吾身的年代,这是她最趁手的法器。
她转过身,面对着巨像那坚硬无比的玄武岩基座。
她举起铁钉,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岩石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滋——滋——”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伴随着火星溅起。
岩石很硬,但老人的手很稳。
“第一条。”
玛莎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虽然苍老,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血不沾碑。”
“要想打架,滚出去打。死在大街上没人管,烂在沟里也没人埋。但在这块石头的阴影里,在‘烬火之地’的范围内,谁敢动刀子,所有人共诛之。”
人群沉默了。
只有晚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几秒钟后,那个断臂守夜人走上前。
他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匕首,倒转刀柄,用刀尖在玛莎刻下的痕迹旁边,加了一道。
“第二条。”
守夜人看着那两个抢地盘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拿着武器、却依然一脸惶恐的青壮年。
“强不凌弱。”
“这里不是斗兽场。老人、孩子、伤员,睡内圈,靠着石头暖和。能打的、有手有脚的,睡外圈,负责放哨。”
他顿了顿,把匕首插回鞘中,发出一声脆响。
“谁要是想抢孩子的地盘,先问问我的刀。”
工装男和斗篷男对视了一眼,脸涨得通红。他们在众人的注视下,羞愧地低下了头,默默地捡起自己的东西,退到了人群的最外围,也就是最冷、最危险的地方。
“还有吗?”
玛莎问道。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她怀里的婴儿饿得直哭,声音细弱得像只小猫。她自己的嘴唇也干裂得出血。
“那个……能不能加一条?”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食物残渣——那是某个帮派吃剩的罐头盒,里面还沾着点油星。
“食不独吞……也不要浪费。我们……我们真的没有多少吃的了。”
玛莎点了点头。
她在岩石上刻下了第三道痕迹。
“第三条。”
“同生共死。”
这就够了。
不需要复杂的法律条文,不需要繁琐的司法程序,也不需要高深的哲学辩论。
在末世,生存的法则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几句话。
因为这是用血换来的教训。
玛莎退后一步,看着那三道简陋、粗糙、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刻痕。
在夕阳的余晖下,这三道痕迹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神圣。
她突然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教会式的五体投地,不是那种对神灵的卑微乞讨。
而是单膝跪地,把满是皱纹的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石壁上。
“我们给你丢人了。”
老修女低声说道,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忏悔,又像是在对一个晚辈道歉。
“我们还是群野兽。为了口吃的就能咬断同类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