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菌铁纪元:锈迹里的脉搏(1 / 2)
新纪元三年,深秋。
干燥的风从巨像“黎明碑”的顶部吹下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寒意,掠过这片曾经是焦土、如今却翻滚着暗红色浪花的土地。
那不是血,是**“血麦”**。
这是一种由旧时代的抗辐射小麦与地下耐热真菌杂交改良后的新作物。它的茎秆不再是金黄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富含金属元素的暗红色,粗壮如铁丝。它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摸上去剌手。
这种麦子磨出来的面粉很难吃,口感粗糙得像是在嚼锯末,而且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和土腥味。哪怕是加了再多的糖精(如果还能找到的话),也掩盖不住那股苦涩。
但它能活。
在这个土壤中重金属和辐射依然超标、普通植物种下去三天就会烂根的世界里,它是唯一能大规模种植、且吃不死人的粮食。
它是黎明城的命根子。
玛莎修女——现在人们更习惯尊称她为“玛莎长老”,正站在田埂上。
三年过去了,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她的背更驼了,那根木棍拐杖换成了一根轻便的、泛着青灰色泽的金属杆——那是第一代菌铁制成的。
她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眼窝深陷,但她的听觉和触觉在失去了视觉后,变得异常敏锐。
“听声音,这茬麦子长得硬。”
玛莎侧耳听着风吹过麦田时发出的声音。那不是普通麦田的“沙沙”声,而是一种类似无数金属片在轻微摩擦的“铮铮”声,清脆而硬朗。
“茎秆里的铁元素含量太高了。墟那个老东西,今年是不是又往地里埋了太多的废铁粉?”
在她身后,是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青年。
那是当年的那个断臂守夜人,现在是黎明城的卫队队长。
他身上的动力甲已经不再是当年那副破烂拼凑、到处漏风的模样。原本生锈的关节处,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类似干枯皮革的物质;胸口的装甲板上,有着仿佛天然生长的血管状纹路,将原本破碎的金属板紧紧地“缝合”在一起。
“墟老师说,这是为了增加麦秆的韧性,以此来提炼更高纯度的菌铁纤维。”队长拍了拍腰间的新配刀,“而且,硬点好。说明抗造。”
“硬是抗造,但怎么收?”玛莎用拐杖戳了戳地,“去年的镰刀,砍这种麦子,砍半亩地就得卷刃。难道今年又让大家拿手拔?那得把手废了。”
“放心吧,长老。”队长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铁匠铺那边,今年出了新货。小五那孩子,带着人在炉子边熬了三个通宵,说是弄出了个好东西。”
“墟那个老东西,总算没白瞎那些孢子。”玛莎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是一朵绽开的菊花,“走,去看看。要是割不下来,我就拿拐杖敲他的头。”
黎明城的东区,原本是一片废弃的重型机械回收站,堆满了旧时代的坦克残骸和工程机甲尸体。
现在,这里是整个聚落的心脏——菌铁工坊。
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不是传统打铁铺里的煤烟味,而是一股混合了强酸、发酵的酒糟、烧焦的蛋白质以及金属锈蚀的刺鼻气味。
这是新文明特有的工业气息。
工坊里热气蒸腾,噪音震耳欲聋。
几十个赤裸着上身、皮肤被炉火映得通红的汉子,正围在几个巨大的、冒着绿色气泡的反应池旁忙碌。
“温度!盯着温度!你们的眼睛是用来出气的吗?!”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咆哮声在工坊上空回荡。
墟穿着一件满是油污、扣子都掉光了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电子记录板,正站在高台上骂人。
他那只精密的机械左手,正指着三号反应池,手指关节因为激动而咔咔作响。
“谁让你们把温度升到80度的?!那是煮肉汤吗?!菌种里的‘噬铁酶’在75度以上就会失活!一旦失活,这池子里的铁板就全是废铁!你们是在杀菌,不是在炼铁!!”
一个年轻的学徒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长柄钳子掉进池子里,赶紧手忙脚乱地调节温控阀门,往反应池的夹层里注入冷却液。
墟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顺着梯子走下来。
他走到一个单独的、用隔离帘围起来的精细操作台前。那里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少年——正是三年前那个在田里试图徒手掰钢筋的孩子,现在的工坊首席学徒,小五。
小五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一块铁板。
这块铁板是从一辆旧时代的主战坦克上拆下来的装甲板,原本锈迹斑斑,甚至内部已经有了微裂纹,快要酥烂了。
但现在,它被浸泡在一种特制的绿色菌液中。
这不是魔法,也不是炼金术。
这是生物冶金。
那些绿色的液体,是经过墟培育了上百代后的“蚀锈菌”提取液。
它们正在疯狂地吞噬铁板表面的红锈(氧化铁),并通过代谢作用,将其还原为疏松多孔的海绵状铁基质。
“时间到。”
墟看了一眼怀表,沉声说道。
小五立刻用长钳将铁板夹了出来。
原本红色的锈铁,现在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表面布满无数微米级孔洞的奇怪材质。它看起来很脆,仿佛一碰就碎。
“下一步,注浆。”墟的指令简洁有力。
小五将这块还在冒着热气、像海绵一样的多孔铁板,迅速放入了旁边的一个高压釜中。
然后,他提来一桶粘稠的、金色的浆液。
那是“硬化菌”的孢子浆液,混合了从旧轮胎里提取的碳纤维粉末和树脂。
“加压。让孢子挤进每一个金属孔洞里。别留死角。”
随着高压泵的轰鸣声,压力表指针疯狂跳动。
孢子浆液在两百个大气压下,被强行压入金属的微观结构中,填补了原本脆弱的缝隙,像水泥一样将疏松的铁基质粘合在一起。
“固化。”
小五按下了加热键。
但这并不是高温煅烧,而是恒温60度的生物固化。
在这个温度下,那些孢子会迅速死亡,留下的细胞壁(几丁质)会与金属离子发生络合反应,形成一种极其坚硬、但又充满韧性的生物陶瓷-金属复合材料。
半小时后。
高压釜的盖子打开了。
一股白色的蒸汽散去,带着一股烤面包般的香味。
小五戴着隔热手套,取出了一块崭新的板材。
它不再是那块烂铁。
它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青色,表面有着类似大马士革钢、又像是植物叶脉一样的天然纹理。这种纹理不是锻打出来的,而是菌液流动的痕迹。
小五拿起一把大锤,没有任何犹豫,狠狠地砸在板材上。
“当!”
清脆的声音,像是在敲击最上等的钟鸣鼎食,余音绕梁。
板材毫发无损,甚至连一点凹痕都没有,反而是锤头被震得嗡嗡作响。
“成了。”
小五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
“墟老师,这批‘三号菌铁’的韧性比上个月提高了20%!这回肯定不脆了!”
“还不够。”
墟接过板材,那只电子义眼发出一道红光,进行了微观扫描。
“孔隙率还是太高,结构不够致密。做农具够了,做武器还差点火候。如果遇到高穿透的激光武器,还是会碎。”
虽然嘴上挑剔,但墟的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欣慰。
三年了。
从一开始的只能种出软趴趴的“蘑菇铁”,到现在的“三号菌铁”,这群野草一样的孩子,硬是在没有任何工业基础的废墟上,用最原始的设备,走出了一条全新的科技树。
这条路,是以前的长明种AI计算不出来的。因为AI不懂什么叫“因地制宜”,也不懂什么叫“将错就错”。
这时,卫队队长扶着玛莎走了进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守护神吗?”墟放下板材,摘下护目镜,调侃道,“怎么,动力甲又坏了?我可没那么多备用零件给你换了。”
“没坏。”队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有点红,“就是……有点痒。”
“痒?”小五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哪里痒?”
队长指了指胸口那块去年刚换上的菌铁护甲。
“就是这儿。最近一出任务,只要一出汗,这块甲片就发热,有时候还能听见里面有‘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喝水。”
墟皱了皱眉,示意队长把护甲卸下来。
他把这块灰绿色的护甲放在简陋的光学显微镜下。
镜头里,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这块已经固化了一年的菌铁护甲,内部竟然还有活体反应。
在接触到队长残留的汗液(盐分和水分)后,甲片内部残留的一些休眠孢子被激活了。它们并没有破坏金属结构,反而像是在进行一种微观的“修补”。
它们分泌出一种胶质,正在填补护甲表面的一道微小划痕。
“这……”小五惊呆了,“它是活的?”
“它是饿的。”墟直起腰,若有所思,“这种菌株……似乎和人体汗液里的某些酶产生了共生反应。它把你当成了宿主。”
他转头看向队长,眼神变得狂热起来,那是科学家的本能。
“你小子运气不错。这块护甲变异了。”
“它正在适应你。它在利用你的汗液作为养分,来进行自我修复。这在旧时代,可是只有顶级的‘生物殖装’才有的特性。”
“自我修复?”队长瞪大了眼睛,“那岂不是永远穿不坏?”
“想得美。”墟泼了盆冷水,“它的修复速度很慢,只能修补微裂纹。而且它需要消耗大量的水分。以后你出任务得多带两个水壶。不然它修好了甲,把你给渴死了。”
虽然嘴上毒舌,但墟立刻拿起记录板,开始疯狂记录数据。
“项目编号:共生型菌铁装甲(变异株)。”
“特性:以生物体液为介质,具备微观自愈能力。”
“潜力:S级。建议进行二代定向培育。”
“小五!”墟大喊道,“把这块甲片的刮削样本留下来,单独培养!这可能是下一代‘活体装甲’的母本!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汗血甲’!”
下午。
第一批用“三号菌铁”打造的一百把镰刀,被送到了田间地头。
这些镰刀并不像旧时代的工具那样寒光闪闪。
它们的刀刃呈现出一种暗哑的青灰色,刀背上布满了类似血管的加固纹路。握把不是木头的,而是直接用菌铁一体成型,表面带有防滑的微孔结构,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是握着一块玉石。
“这玩意儿……轻飘飘的,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