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神骸守望:巨人的呼吸(1 / 2)
黎明城的清晨,总是比荒原上的其他地方来得更早一些。
也更温暖一些。
当第一缕阳光还在地平线下的云层里挣扎时,矗立在聚落中央的“猩红天幕”巨像,就已经开始苏醒了。
那不是像机器启动那样的轰鸣,也不是像火山喷发那样的暴烈。
那是一种静谧的、源自内部的、如同深海巨鲸呼吸般的幽蓝微光。
光芒并不是瞬间亮起的。它沿着巨像表面那些石化的、如同血管般密布的菌丝纹路,缓慢地、粘稠地流淌。
从深埋地下数百米的根系开始,穿过厚重的岩层,顺着粗壮如山岳的腿部向上攀升。经过满是岁月伤痕、挂满了苔藓的胸甲,滑过那双即使石化了依然怒目圆睁的眼睛,最后汇聚在头顶那个早已冷却、却依然庄严的能量核心处。
“嗡——”
一声极其低沉、频率极低(次声波段)的震颤声,随着光芒的汇聚,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普通人的耳朵听不到这个声音,但他们的身体能感觉得到。
那是一种经过骨骼传导的酥麻感。就像是你靠在一个巨人的胸口,听到了他在沉睡中发出了一声悠长、安稳的叹息。
随着这声叹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笼罩在废墟周围、常年不散的辐射灰雾,像是遇到了天敌一样,在这股无形的能量波面前层层退散。
以巨像为中心,方圆五公里的天空,变得澄澈透明,甚至能看到几颗残存的晨星。
墟站在观测站的塔顶,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羊毛毯子,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合成咖啡。
他并没有看手里的数据终端。因为他知道,终端上的那些冷冰冰的数据,解释不了眼前这一幕宏大而温柔的景象。
“第1095次呼吸。”
墟看着那退散的雾气,低声记录道。
三年了。
按照物质衰变定律,这尊由不稳定化合物构成的巨像,早该在风吹日晒中风化、坍塌,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石。
但它没有。
相反,它在生长。
那些原本由菌丝和金属构成的躯体,在石化后并没有死去。它们与地下的矿脉、地表的空气、甚至太阳的辐射,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物质交换循环。
它的表皮变得更加坚硬,呈现出一种黑曜石般的半透明质感,在阳光下会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在它的脚下,那些原本裸露的岩石缝隙里,长出了一片片茂密的、高达数米的**“菌铁丛林”**。那是巨像的根须,也是它向大地延伸的触手,紧紧地抓住了这片破碎的土地。
它不再是一堆死掉的石头。
它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半矿物半生物的活体。
它在呼吸,在代谢,在看着它的孩子们。
“早安,大家伙。”
墟对着巨像举了举杯子,白色的水蒸气模糊了他的机械义眼。
“今天气色不错。”
就在这时,巨像表面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一股肉眼可见的暖流顺着空气扩散开来,驱散了废土清晨特有的、能冻裂钢管的寒意。
黎明城里,那些早起生火做饭的炊烟,在这股暖流的托举下,笔直地升向天空,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晨祷。
黎明城东区,菌铁工坊。
这里的炉火彻夜未熄。
首席学徒小五,已经在炉子旁坐了一整夜。
他的脚边扔满了废弃的羊皮纸草图和扭曲变形的金属废料。
他遇到瓶颈了。
这是个大麻烦。为了应对废土上越来越复杂的环境,特别是那些在沼泽地里出没的软体怪物,卫队急需一种更轻便、但结构强度更高的外骨骼支架。
但是,无论小五怎么调整菌液的配比,怎么改变锻造的温度,造出来的支架总是在关节连接处断裂。那种应力集中导致崩断的声音,就像是嘲笑他的噩梦。
“结构……还是结构不对……”
小五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双眼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痉挛。
他盯着面前那块烧红的菌铁,眼神逐渐涣散。
太累了。
连日的高强度劳作和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终于支撑不住。头一歪,靠在还有余温的锻造台上,昏睡了过去。
梦。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黑暗,没有废墟,也没有那个让他头疼的断裂支架。
只有一片浩瀚的、金色的海洋。
那不是水,那是流动的光。
在那片海洋中,无数条发光的线条在流动、交织、缠绕,构成了极其复杂却又极其和谐的几何图案。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微小的光点,顺着那些线条游走。
他“看”到了巨像的内部。
不是冰冷的机械结构,而是一种仿佛植物生长般的自然纹理。
他看到巨像的膝关节处。那里承受着支撑天地重量的巨大压力。
如果是普通的设计,这里早就崩断了。
但巨像的膝盖内部,那些石化的菌丝并不是直直地连接,而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双螺旋镂空结构。它们像是一团乱麻,但乱中有序。
每当压力传来,这团螺旋结构就会像弹簧一样微缩、旋转,将九成的垂直冲击力,转化为横向的扭力,然后消解于无形。
“顺着纹路走……不要对抗它……”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梦里响起。
那个声音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一种直接印在脑海里的意念波。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又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沧桑的长者才有的温厚。
“你是谁?”小五在梦里大声问道,“是你教我的吗?”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只是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推了他一下。就像是师父在徒弟背后拍了一巴掌。
“去吧。别在这儿傻站着。”
“哐当!”
小五猛地惊醒,手里的钳子掉在了地上,砸到了自己的脚趾。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像疯了一样跳起来,顾不上擦嘴角的口水,甚至顾不上穿鞋。
他抓起地上的炭笔,在那张已经画废了的图纸背面,疯狂地画了起来。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一张全新的结构图。
不再是死板的机械铰链连接,而是模仿了梦中那个双螺旋结构的仿生设计。
半小时后。
当墟披着晨光走进工坊时,看到的就是满脸黑灰、眼窝深陷,却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小五。
“老师!我成了!我找到了!”
小五举着那张潦草的草图,手舞足蹈,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硬抗!是卸力!就像麦子在风里弯腰一样!只要让金属学会弯腰,它就不会断!”
墟接过草图,那只电子义眼扫描了一下。
瞳孔微缩。
这不仅仅是一个巧妙的设计。这是一种极其高深的、包含了流体力学、拓扑学和材料应力学的完美结构。在旧时代,这需要超级计算机演算一周才能得出最优解。
这根本不是一个没受过正规高等教育的废土少年能想出来的。
“怎么想到的?”墟问,语气严肃。
“做梦。”小五指了指窗外那尊巨大的阴影,“我在梦里看到它动了。它的膝盖就是这么长的。有个声音告诉我,顺着纹路走,别跟劲儿对着干。”
墟转头,看向窗外那尊沉默的巨像。
阳光照在它斑驳的膝盖上,那些复杂的石化纹理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真的蕴含着无穷的智慧。
“梦授天机吗……”
墟低声喃喃,手指摩挲着那张图纸。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了。
药剂师在梦里学会了辨认新的解毒草药,找水源的勘探队在梦里看到了地下暗河的走向。
这尊巨像,正在用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也许是量子纠缠,也许是某种高维度的脑波共鸣——在向这些孩子们传授生存的智慧。
它在教他们,如何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它虽然死了,但它的经验、它的知识、它的直觉,依然流淌在这片土地的信息流中。
不仅仅是梦境。
巨像的存在,已经完全融入了黎明城居民的日常生活。
它不再是一个让人敬畏得不敢靠近的神像,而是一个巨大的、温和的邻居。
因为巨像表面常年散发着微热(大约25摄氏度),它的脚下成了全城最舒适的地方。
上午,妇女们会把洗好的衣服挂在低处的石化触须上。
那里有天然的烘干效果。菌铁散发出的微量负离子,还能起到杀菌的作用。
五颜六色的床单和衣服在巨像脚下飘扬,给这个钢铁巨人增添了几分生活的人间烟火气。
中午,老人们会搬着小板凳,坐在巨像背风的凹陷处晒太阳、聊天。
他们说,靠着这块石头,多年的老寒腿都不疼了。
“烬神是个好人啊。”一个牙都掉光的老头一边磕着血麦粒一边说,“活着的时候帮咱们挡风,死了还帮咱们暖背。”
下午,则是情侣们的天下。
巨像西侧有一片茂密的菌铁灌木丛,那里光线幽暗,还有发光的苔藓点缀,是最好的约会圣地。
年轻的恋人们会在那里的石头上刻下名字(当然,只敢轻轻地刻,不敢弄疼了巨神),许下终身的誓言。
这是一种奇妙的共生。
没有高高在上的祭坛,没有繁琐的祭祀仪式。
人们在神的脚下晾衣服、吃饭、谈恋爱。
而神,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用它的体温,温暖着这些渺小的幸福。
但巨像的庇护,不仅仅是温暖。
当危险来临时,它也会展露锋芒。
下午,黎明城发生了一起小小的骚乱。
一个名叫瑶瑶的六岁女孩,失踪了。
她是追着一只罕见的、散发着七彩光芒的变异蝴蝶跑出去的。那只蝴蝶飞得很快,不知不觉就飞进了巨像基座下方那片茂密的、未被探索的**“菌铁森林”**里。
那片森林是巨像根系在地表的疯狂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