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最后交易:清算旧账(1 / 2)
黎明城的喧嚣终于在深夜彻底平息。
那盏被孩子们视为圣物的菌菇灯,为了节省珍贵的生物能量,进入了低功耗的休眠模式。它不再散发那种明亮的绿光,只剩下余烬般的微红,像是一只困倦的、半睁半闭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沉睡的聚落。
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有风还在废墟的缝隙里穿行,发出低沉的呜咽,偶尔卷起几片枯萎的菌铁叶片,在地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但巨像“黎明碑”依然醒着。
在这个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它表面的石化纹路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肉眼难辨的幽蓝荧光。这种光芒并非恒定,而是随着地底深处传来的低频震动,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那不是机器的震动,那是大地的呼吸,是某种古老生物沉睡时的脉搏。
墟没有睡。
他站在观测站最高的塔顶露台上,身上披着那件满是油污和烧焦痕迹的白大褂。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卷烟,烟丝已经有些干枯了,但他舍不得点,只是偶尔放在鼻端闻一闻那辛辣的味道。
夜风很大,带着霜冻的气息,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像一面破败的旗帜。但他像是一尊生铁浇筑的雕像,纹丝不动,只有那只机械义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记录着巨像的每一次能量波动。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巨像左膝盖上方三米处的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很深,边缘呈现出一种高温熔化后的玻璃质感,在微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那是三年前,烬生驾驶着超载的动力甲,强行撞击天幕控制中枢时留下的第一道伤口。那是“撕裂黑暗”的起点,也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就在半小时前,当那个叫瑶瑶的小女孩被光路送出森林、安全回到母亲怀抱时,墟的个人终端捕捉到了一段异常的数据溢出。
那不是简单的能量波动,也不是织雾者的网络噪音。
那是一段加密的私钥。
一段只有墟能读懂的、充满了个人风格的乱码。
它的波形极其狂乱,没有任何规律,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钢琴上乱砸一通,每一个音符都在走调,但连起来却有一种诡异的节奏感——那是烬生生前最喜欢的节奏,一种名为“混乱”的爵士乐。
墟花了两分钟,调用了观测站所有的算力,才从那一堆乱码的底层,提取出了一个循环播放的十六进制代码。
翻译过来只有简短、粗暴的两个字:
“结账。”
“你这混蛋……”
墟的手指微微颤抖,把那根被揉皱的卷烟塞回口袋。
他的嘴角勉强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带着三分无奈,七分释然,还有藏在眼底深处的一丝酸楚。
“都变成了石头,还忘不了做生意。你是穷疯了吗?还是怕我赖账?”
他转身回屋,脚步有些急促。
他走到了那个只有他有权限打开的保险柜前。
输入了三组复杂的密码,又验证了虹膜和指纹。
“咔哒。”
厚重的铅门弹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里面没有放着什么足以毁灭世界的武器,也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高科技芯片。
空荡荡的柜子里,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被层层铅盒包裹的物件。
墟小心翼翼地打开铅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拿出来的,是一个普通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那是旧时代装润喉糖的盒子,上面的油漆都掉光了,露出暗灰色的铁皮,边角还有些凹陷。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满身是血、却依然一脸无赖相的年轻人,扔在他桌子上的东西。
当时,那个年轻人指着这个盒子,用漏风的牙齿笑着说:
“老头,这里面装的是我的良心。现在把它押给你,换一套动力甲的维修零件。要是哪天我死了,这玩意儿就归你了,这可是无价之宝,一般人我不给。”
墟当时打开看过,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早就干枯的、发霉的菌丝。
他骂了一句“滚”,但还是把零件扔给了那个年轻人。
这却是他们之间第一笔“交易”的凭证。也是他们孽缘的开始。
墟把铁盒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冰凉的铁皮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清醒。
他拿起那套沉重的便携式神经连接阵列,背在背上,走出了观测站。
广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巨像投下的巨大阴影,像是一张黑色的巨网,笼罩着这片新生的土地。
墟走得很慢。
他那条半机械的左腿,在寒夜里总是隐隐作痛。
那是幻肢痛。
不仅仅是腿在痛,是旧时代的伤痕在提醒他,他还活着,而那个人已经死了。
每一次迈步,膝关节的伺服电机都会发出轻微的悲鸣,像是在抗议这具衰老的躯体。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来到了巨像的脚下。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整整五度。巨像散发出的废热,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潮湿,带着一股类似雨后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苔藓的清香。
墟仰起头,看着这尊高耸入云的庞然大物。
在近处看,它更像是一座山,而不是一个人。
那些石化的菌丝如同古老的藤蔓,缠绕着钢铁骨架,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不仅仅是一块石头,这是烬生的墓碑,也是他的躯壳。
“老伙计,我来了。”
墟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他熟练地攀爬上了巨像的基座。
他的机械手扣住石化菌丝的缝隙,手指上的液压助力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像一只老迈但精准的壁虎,一点点向上爬。
岩石很冷,风很大。
每一次移动,都要克服巨大的重力和身体的疼痛。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义眼里,刺痛了他的神经,但他连擦都没擦。
十分钟后,他终于爬到了那道裂痕处。
这里是巨像的“神经末梢”暴露点。
暗红色的晶体在裂缝深处闪烁,那是磁欧石与生物组织融合后的产物,像是一块正在愈合的伤疤下的血肉,还在微微搏动。
墟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他打开了背后的便携式连接阵列,拉出了三根极细的、泛着银光的神经探针。
“可能会有点疼。”
墟对着那道裂痕低声说道,像是在给一个怕疼的病人打针前的安抚。
“忍着点。毕竟你现在的皮有点厚,针扎不透可别怪我。”
“咔嚓。”
探针刺入了晶体。
那一瞬间,晶体内部闪过一道红光。
“嗡——!!!”
没有预想中的警报声。
但在那一瞬间,墟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片空白。
那一刻,他不再是墟。
他不再是那个观测站里的孤僻老头。
他变成了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一头撞进了一条名为“烬生”的记忆长河里。
那是数据洪流。
庞大、混乱、狂暴,且滚烫。
它不讲逻辑,没有顺序,只是单纯的存在。
并没有什么清晰的声音在说话。
没有“你好”,没有“再见”,也没有“我很想你”。
只有无数个破碎的画面、无数种极端的感觉,像海啸一样将墟的意识淹没。
“痛觉”
首先是痛。
那是全身细胞在高能辐射下崩解的剧痛。是骨骼融化、血液沸腾的灼烧感。
那是三年前那一刻的残留。
墟忍不住闷哼一声,鼻孔里流出了鲜血。他的身体在巨像上剧烈痉挛,但他没有断开连接。
他咬着牙,死死承受着这份痛楚。
他知道,这是烬生想让他“看”的第一件东西——代价。
(老头,真的很疼啊。不过,值了。这笔买卖,我不亏。)
“听觉”
紧接着是噪音。
那是天幕被撕裂时的尖啸。是数百万吨岩石崩塌的轰鸣。是地底岩浆喷涌的怒吼。
在这震耳欲聋的毁灭之声中,夹杂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那是锁链断裂的声音。
那是灵魂自由的声音。
“视觉”
然后,画面出现了。
不是连贯的电影,而是频闪的快照,每一张都带着强烈的情感色彩,鲜活得如同刚刚发生。
第一张:
是观测站昏暗的灯光。
年轻的烬生坐在桌子上,手里晃着一瓶劣质的合成酒精,笑得没心没肺。
“老头,这酒兑水了吧?怎么一股尿味?”
墟似乎还能闻到那股劣质酒精的刺鼻味道。
他感受到了那时候烬生心里的孤独,和一丝对温暖的渴望。那个年轻人,是用玩世不恭来掩盖自己的恐惧。
第二张:
是漫天的风雪。
烬生背着受伤的墟,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血滴在雪地上,像梅花。
“别死啊老东西,你欠我的维修费还没给呢。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钱去?”
墟感受到了那时候烬生心里的焦急,那是害怕再次失去亲人的恐惧。那个嘴硬的小子,其实比谁都重感情。
第三张:
是第一缕阳光。
这是最清晰的一张。
那是烬生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瞥。
金色的、刺眼的、温暖的阳光,穿透了百年的黑暗,照在了他残破的面甲上。
那阳光是如此的真实,墟甚至感觉自己的视网膜都被烫伤了。
在这个画面里,情绪不再是恐惧,不再是遗憾,也不再是孤独。
而是一种近乎狂妄的得意。
一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豪情。
(看,老子做到了。老子把这该死的天给捅破了。怎么样,这烟花好看吗?)
墟的眼角湿润了。
泪水混合着鼻血流下来。
他感受到了那份得意。那是只有赌徒在赢下所有筹码时才会有的快感。
数据流还在继续冲刷。
但痛苦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
墟感觉自己的视角被拉高了。
哪怕他的人还挂在巨像的膝盖上,但他的意识仿佛升到了万米高空,与这尊巨像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