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终末与伊始:野草的宪章(1 / 2)
新纪元三年,冬至。
这一天是北半球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黎明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清晨刺耳的蒸汽号角声中苏醒。
所有的噪音——东区铁匠铺那令人牙酸的打铁声、中心食堂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巷子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了,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了咽喉。
全城三千六百名幸存者,无论是在田间刚刚举起镰刀的农夫,还是在工坊里满身油污正在调试机械臂的学徒,亦或是正在城墙上巡逻、手持菌铁步枪的卫队士兵,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像是一群被定格的雕塑,站在废墟的广场上,站在断裂的高架桥顶端,站在巨像“黎明碑”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所有人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仰头,死死地盯着北方那片苍白、浑浊的天际线。
那里,正在发生一场足以载入人类史册、也标志着旧时代彻底终结的大撤离。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从几千公里外的极北之地滚滚而来,那是低频的次声波,震得地面上的碎石微微跳动,震得人们的心脏发紧。
那不是雷,那是旧时代留下的最后底牌——**“方舟引擎”**全功率点火时引发的大气层震颤。
只见在北方的天空中,三道刺眼的、洁白得近乎神圣的光柱拔地而起。
它们像把利剑,刺穿了刚刚散去雾霾、尚显灰暗的大气层,直插云霄。
那是由三艘巨型恒星级殖民飞船组成的“诺亚舰队”。
在那些飞船里,装载着从全球各地搜救来的“纯净人类胚胎”、未受辐射污染的植物种子库、人类文明几千年的艺术瑰宝数据,以及……那群自认为拥有最高贵血统、最有资格代表人类延续下去的旧时代精英。
“他们……真的走了。”
玛莎长老拄着她的菌铁拐杖,站在巨像的脚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三道光柱,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
“带着最后干净的水,带着最后干净的基因,也带着我们最后的‘希望’。”
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人们,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羡慕,那是对温室生活的本能向往;
有嫉妒,那是对不公命运的无声控诉;
有被抛弃的愤怒,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对于方舟上的人来说,地球已经是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充满了辐射、变异和不可控的危险。这里不值得拯救,只值得逃离。他们要去星辰大海,去寻找一个新的、干净的、没有痛苦的伊甸园。
而对于留在地面上的人来说,他们是被筛选剩下的“渣滓”。
是基因不稳定的辐射变异者,是肢体残缺的半机械改造人,是注定要和这颗星球一起烂在泥里的垃圾。
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下意识地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仿佛那道光会刺伤孩子的自尊。
一种名为“自卑”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广场上蔓延。
“那是逃兵的背影。”
一个冷硬、沙哑,却如钢铁般坚定的声音,通过广场上的广播系统,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默。
墟站在巨像的肩膀上——那是他视野最好的观测点,也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他那件破旧的风衣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战旗。他没有用望远镜,而是用那只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冷冷地注视着那三道正在加速脱离地心引力的光痕。
“他们带走了旧时代的荣光。”
墟的声音不大,但在扩音器的加持下,传遍了整个黎明城的每一个角落,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但也带走了旧时代的傲慢、懦弱和逃避。”
他转过身,不再看天,而是低头俯瞰着脚下那些抬头仰望的人群。
看着那些断手断脚的守夜人,看着那些皮肤上长着辐射斑的孩子,看着那些用菌丝缝合伤口的工匠。
“抬头看清楚!别低头!”墟吼道,声音里带着怒其不争的火气。
“那不是希望的升空!那是历史的切割!”
“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什么‘救世主’会从天上掉下来救我们了。”
“天是空的。地是烂的。”
“但我们还在!只要我们还在,人类就没有死绝!”
随着方舟冲破大气层,那三道白光在天空中留下了三道长长的、久久不散的白色凝结尾迹。
像是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苍穹之上,将天空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离去的洁白,一半是留下的灰暗。
墟顺着巨像的菌铁支架,灵活地滑了下来,落在了广场中央那个用废弃坦克底盘搭建的高台上。
他手里拿着一卷沉甸甸的、暗黄色的羊皮纸——那是由变异兽皮硝制而成的新图纸,粗糙,但结实,耐磨,就像这里的人。
“新星。”墟喊道。
“在。”年轻的女行政官新星,抱着厚厚的物资清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大步走上高台。她的眼神里没有迷茫,只有对数据的绝对冷静。
“卫队长。”
“到。”断臂的守夜人队长,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荡,但他按着腰间菌铁配刀的手却稳如磐石。他大步上前,皮靴踩在金属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五。”
“师父。”满脸黑灰的首席工匠小五,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走了上来。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废旧齿轮做的项链,那是工匠的护身符。
“血瞳。”
墟喊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在广场的角落里,一个一直把自己藏在宽大斗篷里的瘦小身影动了动。
她是血瞳。曾经的教会圣女,也是被无数人视为怪物的“污染源”。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皮肤下流动着可见的黑色血管,那是被邪神力量侵蚀的痕迹。
她犹豫了,向后缩了缩。
她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里,尤其是在那种洁白的方舟刚刚离开的背景下,她觉得自己更像是地狱里的鬼魂,只会玷污这庄严的时刻。
“上来。”墟的声音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严厉,“黎明城没有懦夫,也没有怪物。”
血瞳咬了咬嘴唇,终于迈开了脚步。
当她走过人群时,人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但这一次,没有了以前那种恐惧和厌恶,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认同。
因为大家发现,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疤,每个人都不“干净”。
有人装了义肢,有人肺里全是粉尘,有人血液里流淌着辐射毒素。
在方舟离开的那一刻,地面上剩下的所有人,都成了同类。
血瞳走上高台,站在了最边缘,低着头,不敢看台下。
墟环视四周,看着这几个代表了黎明城核心力量的人,也看着台下三千多张面孔。
“方舟上的人说,我们是怪物。”
墟举起那是机械左手,指着自己的金属关节,那里的伺服电机正在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们说,只有基因纯净的人,才配叫人类。只有没有被污染的血,才配延续文明。”
“去他妈的纯净。”
墟当着三千人的面,骂了一句脏话。
“什么是人?”
“人不是试管里调配出来的完美数据。”
“人是受了伤会痛,断了腿会爬,在泥坑里打滚也要咬下一块肉来的野兽!”
“我们的血是脏的,但我们的骨头是硬的!”
墟猛地展开了手中的羊皮卷。
“哗啦——”
巨大的图纸在风中展开,上面绘制的不仅仅是建筑蓝图,更是这个新文明的骨骼。
“他们选择了天空,选择了逃避。”
“我们选择大地,选择面对。”
“他们选择了洁白无瑕的虚无。”
“我们选择锈迹斑斑的真实。”
“今天,就在这尊巨像的见证下。”
墟的声音变得庄严而低沉,那是宣布一个时代开启的声音。
“我们不叫幸存者营地。我们不叫难民收容所。我们也不叫旧时代的遗民。”
“我们叫——黎明城。”
墟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笔。
那不是钢笔,而是一支用高强度菌铁打造的、末端极其锋利的刻刀。
他没有在纸上签字。纸是会烂的。
他转身,面对着巨像基座那块最平整的黑曜石碑面。
那是巨像的一部分,是烬生化身的一部分。
“立规矩。”
墟说了三个字。
第一刀,刻下。
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第一条:扎根。”
墟一边刻,一边高声宣读,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金属撞击岩石的脆响:
“黎明城不造飞船,不修地堡。我们不逃。哪怕明天太阳熄灭,我们也要死在地面上,死在自己的庄稼地里。”
“这也是烬生教我们的——只要脚下有土,就别想去天上当神。”
“我们要像野草一样,把根扎进这片腐烂的土里,把毒素变成养分!”
人群中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共鸣声。那是无数双脚狠狠踩在地面上的声音。那是对这片土地的重新确认。
墟刻下了第二条。
“第二条:共生。”
他转头看向小五,看向血瞳,看向那些身体发生变异的人们。
“我们不搞种族清洗。不管你是长了三只手,还是换了机械心,或者是血液里流着毒素。”
“只要你守规矩,只要你肯干活,只要你把后背交给战友。”
“你就是我们的兄弟。”
“我们接受变异,正如我们接受这个残破的世界。在这个时代,纯净是脆弱的,混杂才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