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红土园的(1 / 2)
蕉影……。
赤道的热风裹着棕榈叶的腥气扑在脸上时,李峰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踩在了印尼苏门答腊岛的土地上。
28岁的李峰是国内一家棕榈油贸易公司的采购员,半个月前,负责苏门答腊北部供应商对接的老周突然失联,公司查了一周只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点,是这片叫“红土园”的偏远棕榈种植园。总部催得紧,新季度的订单全靠这批货兜底,李峰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烂摊子,坐了六个小时的车,从棉兰市区一路扎进了这片被雨林吞没的种植园里。
车在一栋两层的木质老楼前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这是荷兰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木板墙被赤道的雨水泡得发黑,墙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泥土,二楼的阳台栏杆歪歪扭扭,像一只垂下来的枯手。楼前的空地上长着三棵异常粗壮的香蕉树,叶片宽大得反常,在风里晃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李先生,我是这里的管家阿明。”一个皮肤黝黑、头发花白的印尼老人迎了上来,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始终不敢看那几棵香蕉树,声音压得极低,“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在二楼最里面。有几句话我必须跟您说,您一定要记牢。”
李峰拎着行李箱下车,湿热的空气闷得他喘不过气,衬衫瞬间就被汗浸湿了。他看着阿明紧绷的脸,只当是当地的什么民俗规矩,敷衍地点了点头。
“第一,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窗户,更不要出门,尤其是凌晨三点左右。”阿明的声音抖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几棵香蕉树,“第二,不管听到谁喊你的名字,哪怕是你最熟悉的人的声音,都绝对不能回应,一回应,它就进来了。第三,绝对不能靠近那几棵香蕉树,哪怕是白天,也不行。”
“它?”李峰皱起眉,“什么它?”
阿明的脸瞬间白了,猛地摆了摆手,像是提一下都会招来什么东西,“您别问,照着做就好。这里的工人已经走了一大半了,老周先生……就是没听劝。”
李峰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可老周的失联是实打实的,阿明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他还想再问,阿明却已经低着头快步走了,只留下一句“晚饭放在楼下餐厅了,您吃完早点锁门”,就消失在了种植园的棕榈林里。
整栋老楼只剩下李峰一个人。
晚饭是简单的炒饭和沙爹,李峰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放下了。他打开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只有紧急呼叫的标识亮着。阿明说这里的信号塔上个月被雷劈坏了,要联系市区只能用楼里的座机,可那台座机放在一楼客厅,离他的房间很远。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赤道的夜晚来得又快又猛,窗外的雨林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有棕榈叶在风里晃出模糊的影子,像无数只趴在墙上的手。李峰锁好了一楼的大门,又把二楼的门窗全都检查了一遍,最后走进了最里面的卧室。
卧室很大,摆着一张老旧的实木床,衣柜靠着墙,窗户正对着楼前的那三棵香蕉树。李峰拉上了厚厚的窗帘,把外面的黑暗和树影全都挡在了外面。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失联的事一直在脑子里转,还有阿明那几句警告,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的神经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窗外传来了一阵声音。
是婴儿的哭声。
很轻,细细的,像小猫崽一样,从香蕉树的方向飘过来,隔着窗帘和窗户,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李峰瞬间清醒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里是荒无人烟的种植园,最近的村子也要开车两个小时,怎么会有婴儿?
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窗帘。哭声停了几秒,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哼唱声响了起来,是印尼语的摇篮曲,调子温柔得诡异,声音轻飘飘的,像贴在窗户玻璃上唱一样。
李峰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想起了阿明的警告,晚上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开窗,不要回应。他死死地攥着被子,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哼唱声慢慢停了。紧接着,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传来,是指甲刮木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从窗户的方向传来,尖锐刺耳,像刮在他的骨头上一样。
那声音持续了足足有十分钟,才慢慢停了下来。窗外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雨林里的虫鸣,还有风刮过棕榈叶的声响。
李峰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蒙蒙亮,才敢松一口气。
天一亮,他就拉开了窗帘。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三棵香蕉树,叶片在风里晃着。他凑到玻璃前仔细看,瞬间浑身冰凉——木质的窗框上,赫然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新鲜的木茬露在外面,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狠狠刮过一样。
不是梦。
他疯了一样冲下楼,正好撞见来送早饭的阿明。他抓着阿明的胳膊,把窗框上的抓痕指给他看,声音都在抖:“昨晚的声音!婴儿哭,还有女人唱歌,还有这个抓痕!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猛地挣开李峰的手,连连后退,嘴里念叨着李峰听不懂的印尼语,像是在祈祷。过了好半天,他才稳住神,声音哑得厉害:“李先生,我跟您说了,不要听,不要看。您现在走还来得及,车我可以帮您找,您回棉兰去,这个单子,别做了。”
“老周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失踪的?”李峰盯着他,“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阿明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松了口。他拉着李峰走到远离香蕉树的角落,压低了声音,把这段埋在红土园里近百年的血腥往事,一点点说了出来。
红土园最早不是棕榈种植园,是荷兰殖民时期的橡胶园。一百多年前,一个叫范德姆的荷兰农场主在这里圈了地,抓了附近村子的土着来当奴隶,没日没夜地干活,稍有不从就会被绑在树上打死,尸体直接埋在橡胶林里。
村里有个叫莎丽的姑娘,长得漂亮,被范德姆霸占了。没过多久,莎丽怀了孕,范德姆怕这件事传到巴达维亚的总部去,坏了他的名声,就在莎丽临盆的那天晚上,把她拖到了那几棵香蕉树底下,用砍刀杀了她。
他连莎丽肚子里没出生的孩子都没放过,剖开了她的肚子,把婴儿掏出来,和莎丽的尸体一起,裹上裹尸布,打了三个死结,埋在了最大的那棵香蕉树底下。
“印尼人都知道,难产死的女人,怨气最重,会变成坤蒂拉娜。”阿明的声音抖得厉害,“莎丽死的时候,孩子还没生出来,她的怨气散不出去,就变成了这里的坤蒂拉娜。范德姆还找了当地会黑魔法的巫师,给她下了桑泰特,让她的灵魂永远困在香蕉树里,不能转世,只能在这里游荡。”
李峰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他听过坤蒂拉娜的传说,是印尼最有名的女鬼,白衣长发,指甲尖利,会用婴儿的哭声和女人的哼唱引诱人,专门报复男人,尤其是外来的白人男人——因为范德姆是荷兰白人,她恨所有闯进这里的外来男人。
“那裹尸布的死结……”李峰想起了什么,声音都在发颤。
“裹尸布的结不解开,死者的灵魂就不能安息,会变成波康。”阿明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莎丽的尸体,裹尸布被打了三个死结,她不只是坤蒂拉娜,还是波康。两种怨气缠在一起,一百多年了,越来越凶。”
波康,印尼传说里的裹尸布鬼,会在深夜里跳着走,敲住户的门,只要有人开了门,就会染上怪病,几天之内就会死。红裹尸布的波康最凶,是含冤而死的人变的,会无差别攻击活人。
“老周来的时候,我也跟他说了这些规矩,他不信。”阿明叹了口气,“他晚上听到了声音,开了窗户,还回应了那个声音。从那天起,他就不对劲了,天天说看到一个白衣女人站在香蕉树底下,说有婴儿抓他的腿。没过一个星期,他就不见了,房间里只留下一摊发黑的水,还有一股烂掉的花香味。”
李峰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终于明白,昨晚听到的不是幻觉,是莎丽的声音。
他当即就决定走。这个单子他不做了,命比钱重要。可阿明接下来的话,直接把他推进了深渊。
“李先生,您走不了了。”阿明的脸色灰败,“昨晚她已经盯上您了。而且,雨季来了,昨天晚上下了暴雨,进山的路被泥石流冲垮了,至少要半个月才能通。电话也打不出去,这里彻底与世隔绝了。”
李峰猛地冲到门口,抬头看向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又阴了下来,乌云黑压压地压在雨林上空,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赤道的雨季,说来就来,一旦路被冲毁,这里就真的成了一座孤岛。
他被困住了。困在这个埋着百年怨灵的种植园里,无处可逃。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非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把外面的香蕉树照得惨白,影子像扭曲的人手一样,贴在窗帘上。
李峰把卧室的门反锁了,又搬了衣柜抵在门后,窗户锁得死死的,还拉上了两层窗帘。他把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放在枕头底下,又把阿明早上塞给他的一个护身符攥在手里——那是阿明找附近村子的巫医求的,能暂时挡一挡。
他坐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门窗,浑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他知道,今晚莎丽一定会来。
凌晨三点,雨势小了一点。
就在这时,婴儿的哭声又响了起来。
比昨晚的更清晰,更响亮,就在窗户外面,像是贴在玻璃上哭一样,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女人的哼唱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首印尼语的摇篮曲,温柔的调子裹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了窗户,钻进了李峰的耳朵里。
李峰死死地咬着牙,攥着护身符的手全是汗,一动不敢动。他想起阿明的话,绝对不能回应,一回应,它就进来了。
哼唱声停了。
“李峰。”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轻轻的,柔柔的,隔着窗户,喊着他的名字。
李峰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
“李峰,开门啊。”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笑意,轻飘飘的,“我给你带了晚饭,你开门好不好。”
是他妈妈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声调,连尾音的习惯都分毫不差。
李峰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应一声,可就在嘴唇要张开的瞬间,他猛地想起了阿明的警告——不管听到谁喊你的名字,哪怕是你最熟悉的人的声音,都绝对不能回应。
他死死地捂住嘴,把声音憋在喉咙里,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李峰,你怎么不理妈妈?”那个声音变了,带着哭腔,委屈得厉害,“妈妈好想你啊,你开门看看妈妈好不好。”
紧接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轻轻的,三下,隔着卧室的门,传了进来。
李峰的头皮都要炸开了。一楼的大门他锁了,二楼的楼梯口他也锁了,它是怎么进来的?!
敲门声越来越响,从轻轻的三下,变成了疯狂的砸门,“哐哐哐”的声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晃,衣柜都在微微发抖。
“李峰!开门!!”
那个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他妈妈的声音,变成了尖利的、刺耳的嘶吼,像指甲刮在玻璃上一样,震得他耳朵生疼。砸门声停了,紧接着,是指甲抓木头的声音,“吱呀——吱呀——”,从门板上传来,一下又一下,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李峰能清晰地听到,那尖利的指甲一点点抠进木门里,穿透门板的声音。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是茉莉花香,混着腐烂的腥臭味,甜腻腻的,又恶心的厉害,正是阿明说的,坤蒂拉娜身上的味道。
突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雨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李峰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门缝,不知道它又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后颈。
湿冷的,滑腻的,像头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