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红土园的(2 / 2)
李峰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他慢慢地,一点点地转过头。
镜子。衣柜上的穿衣镜,正对着他的床。
镜子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惨白的白衣,乌黑的长发拖在地上,湿漉漉的,滴着黑色的、粘稠的水。她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嘴角淌着黑红色的血,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全是惨白的眼白,正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他。
她的头发,正搭在李峰的脖子上。
李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从床上滚了下来,手里的护身符瞬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他抬头看向床的方向,床上什么都没有,再看向镜子,镜子里也只有他自己,刚才的一切,像是幻觉。
可脖子上那湿冷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皮肤上。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护身符,那用兽皮缝制的护身符,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草药粉末正一点点往外漏。
阿明说过,这个护身符,只能挡一次。
它已经进来了。
李峰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手里攥着水果刀,眼睛死死地盯着整个房间。他看到,地板的缝隙里,正一点点渗出来黑色的、粘稠的水,像血一样,慢慢漫过他的脚踝,水里还飘着几片腐烂的香蕉叶。
水里,伸出来一只只小小的、青紫的婴儿的手,正抓着他的裤腿,一点点往上爬。冰冷的触感透过裤子,渗进他的皮肤里,像无数只小虫子,往他的骨头里钻。
他疯了一样挥着水果刀,砍向那些小手,可刀刃砍过去,只碰到了冰冷的水,什么都砍不到。
“咯咯咯……”
女人的笑声,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很近,就贴在他的耳朵边上,带着腐臭的花香,吹在他的耳廓上。
他猛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张脸。
那张脸离他只有几厘米,惨白的皮肤,乌黑的头发糊在脸上,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嘴巴裂得大大的,里面全是尖利的、像针一样的牙齿。她的肚子是破开的,一个未成形的婴儿的头,从破口里露出来,青紫的小脸,闭着眼睛,正发出细细的哭声。
是莎丽。
李峰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举起水果刀,狠狠朝着莎丽的脸刺了过去。
刀刃穿过了她的身体,像刺进了空气里。
莎丽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震得李峰的耳朵瞬间流出了血。她猛地伸出手,那双长着漆黑尖利指甲的手,朝着李峰的脖子抓了过来。冰冷的指甲已经碰到了他的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往外扯。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公鸡的打鸣声。
天快亮了。
莎丽的动作瞬间顿住了,她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连同地板上的黑水、那些婴儿的小手,一起消失在了空气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李峰瘫在墙角,浑身都是冷汗和黑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活下来了。可他知道,今晚只是开始,明天晚上,护身符没了,他再也挡不住莎丽了。
天一亮,他就疯了一样冲去找阿明。阿明看到他的样子,就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脸色瞬间惨白。李峰抓着他的胳膊,几乎是跪着求他,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赶走莎丽,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阿明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挖开香蕉树底下的尸骨,解开裹尸布上的三个死结,给莎丽和她的孩子做一场法事,让她的怨气散掉,才能安息。可这件事太危险了,莎丽会拼了命地阻止,一旦出了差错,两个人都会死无全尸。
“我不怕!”李峰红着眼睛,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总比今晚被她活活吓死强!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是满月,莎丽的怨气最重,不能动。”阿明看着天,“明天,明天上午,太阳最足的时候,阳气重,能压一压她的怨气。”
这一天,李峰过得像行尸走肉。他不敢待在老楼里,就坐在种植园的空地上,盯着天上的太阳,只有阳光照在身上,他才能感觉到一丝暖意。他看着那三棵香蕉树,树底下的红土里,埋着一具含冤百年的尸骨,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婴儿。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的心脏又开始疯狂地跳。他知道,最难熬的夜晚,又来了。
这一晚,他没有待在二楼的卧室里。他和阿明一起,待在一楼的客厅里。客厅里点着很多蜡烛,摆着巫医给的符咒,还有一把锋利的帕朗刀,阿明说,铁器能暂时挡住波康。
阿明跟他说,今晚莎丽会用尽所有办法来引他,甚至会制造幻觉,让他自己开门走出去。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走出这个客厅,更不能靠近香蕉树。
夜色降临,雷声滚滚,又下起了暴雨。
一开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晃着。到了凌晨三点,熟悉的婴儿哭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哭声就在客厅的门外,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紧接着,砸门声响起,“哐哐哐”的,像有无数只手在砸门,门板都快要被砸穿了。
阿明嘴里不停地念着祈祷的经文,手里紧紧攥着帕朗刀,浑身都在抖。李峰也攥着水果刀,后背紧紧贴着墙,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
突然,砸门声停了。
客厅的窗户,“哗啦”一声碎了。
无数条乌黑的长发,从破碎的窗户里钻了进来,像蛇一样,在地板上蠕动着,朝着他们爬过来。长发后面,跟着一个白色的身影,一点点从窗户里钻了进来。
是莎丽。她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扭曲着从狭窄的窗户缝里钻了进来,白衣上全是黑色的泥水,头发遮住了脸,一双惨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峰。
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白色的裹尸布,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正一跳一跳地朝着他们过来,每跳一下,地板上就留下一滩黑色的水渍。
是波康。莎丽变成的波康。
阿明发出一声尖叫,举起帕朗刀,朝着那些长发砍了过去。帕朗刀砍在长发上,瞬间冒起了黑烟,莎丽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长发猛地卷住了阿明的胳膊,把他狠狠甩了出去,阿明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客厅里只剩下李峰一个人,面对着坤蒂拉娜和波康。
莎丽的长发像蛇一样,朝着李峰卷了过来,缠住了他的脚踝,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拖。波康也一跳一跳地靠近了,裹尸布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朝着他的脸抓了过来。
李峰看着莎丽那张没有瞳孔的脸,看着她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婴儿,突然想起了阿明说的话,她恨的是范德姆,是杀害她的外来男人,她只是想找回自己的孩子,想安息。
他扔掉了手里的水果刀,看着莎丽,声音抖得厉害,却一字一句地说:“莎丽,我知道你恨。明天,我会挖开香蕉树,解开你的裹尸布,把你和你的孩子好好安葬。我帮你安息。”
莎丽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缠住他脚踝的长发,慢慢松了开来。她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峰,嘴里发出呜呜的、像哭一样的声音,婴儿的哭声也变得委屈起来。
她盯着李峰看了很久,最终,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连同那个波康,一起消失在了黑暗里。窗外的雨,也慢慢停了。
蜡烛的火苗,还在晃着。李峰瘫在地上,看着晕过去的阿明,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李峰和阿明拿着工具,走到了最大的那棵香蕉树底下。他们挖了很久,终于在红土底下,挖到了一具腐朽的棺木。
打开棺木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涌了出来。里面躺着一具女性的骸骨,身上裹着已经发黑的裹尸布,上面打了三个死死的结,骸骨的怀里,抱着一具小小的婴儿骸骨。
李峰的眼睛红了。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解开了裹尸布上的三个死结。
就在最后一个结解开的那一刻,一阵风吹了过来,香蕉树的叶片轻轻晃着,像有人在轻轻叹气。阿明说,莎丽的怨气,散了。
他们按照当地的习俗,把莎丽和她的孩子的尸骨,重新安葬在了远离种植园的雨林里,请巫医做了一场法事,让她能安息转世。
法事做完的那天,进山的路通了。李峰一刻都不敢多待,收拾了东西,就坐车离开了红土园,一路开到了棉兰,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他终于活着回到了国内。
公司的人问他老周的下落,他什么都没说,只说红土园里什么都没有,老周可能是自己走丢了。他辞了职,换了城市,再也不做棕榈油的生意,再也没去过印尼。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回国后的第一个满月夜。
凌晨三点,李峰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细的婴儿哭声。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哼唱声,轻轻响了起来,是那首印尼语的摇篮曲。
他猛地睁开眼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转过头,看向床边的镜子。
镜子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白衣长发的女人。乌黑的头发搭在他的肩膀上,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正透过镜子,死死地盯着他。
她的嘴角,裂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李峰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一旦被盯上,就再也甩不掉了。哪怕跨越了山海,哪怕过了百年,它也会跟着你,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