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树洞里的眼睛（2 / 2）

“喵——”

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林佑廷握紧手里的镜子——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握着那面镜子。镜子还在，镜面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他开始跑。

跑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房子，跑过那棵老榕树——但老榕树是倒着的，根朝上，枝叶朝下，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巨树。他跑过那根电线杆——电线杆上吊着两个人影，一个是外婆，一个是那袋猫尸。

他不敢看，继续往前跑。

跑着跑着，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阿弟——”

是外婆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旁边一间屋子里，亮着灯。那是外婆的房子。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堂屋里，外婆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锅麻油鸡。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阿弟，来，吃麻油鸡。”外婆笑着招呼他，就像以前每次他回老家一样。

林佑廷站在门口，没有动。

“外婆，这是……镜中的世界？”

外婆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瞒不过你。”

她站起来，走到林佑廷面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慈爱，也满是悲伤。

“阿弟，对不起，外婆把你们卷进来了。”

“外婆，到底怎么回事？”林佑廷问，“那个猫鬼……猫女，她为什么要抓你？”

外婆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知道她的孩子在哪里。”

林佑廷的心猛地一跳：“在哪里？”

外婆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

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只巨大的猫冲了进来。

它浑身披着金色的长毛，两只眼睛像两团鬼火，直直地盯着外婆。它张开嘴，发出那个沙哑的女声：

“把——孩——子——还——给——我——”

外婆挡在林佑廷面前，对着那只猫说：“你的孩子，就在你面前。”

猫愣住了。

它看着林佑廷，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你身上有他的气息。”它说，“你是……你是我孩子的转世？”

林佑廷也愣住了：“什么？”

猫走近他，用鼻子嗅了嗅。它的鼻子几乎贴到林佑廷的脸上，那股腐烂的腥臭味熏得他几乎要吐。

“不对……”猫摇摇头，“你不是。你只是沾了他的气息。你身上……有他的毛。”

它伸出爪子，指着林佑廷裤兜里那个红布袋。

林佑廷下意识地捂住裤兜。

“那是他的毛。”猫说，“四十年前，你外婆抢走的那个孩子的毛。我认得那个气息。”

它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那泪水是血红色的，顺着金色的毛流下来，滴在地上，冒出一缕青烟。

“我的孩子……他还在吗？”它问。

林佑廷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突然觉得它不那么可怕了。它只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和任何失去孩子的母亲一样，痛苦，疯狂，不顾一切。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但我可以帮你找。”

猫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说：“如果你能找到我的孩子，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我就放了你外婆的魂魄。”

林佑廷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猫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徐阿尼一样，慢慢地消散。

临走前，它留下了一句话：

“子时，月圆之夜，在埋他的地方等我。如果你们不来，我就杀了你外婆，杀了你老婆，杀了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

声音消失了。

林佑廷松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外婆。

外婆的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阿弟，你长大了。”她说，“那只猫崽，埋在后山的乱葬岗边上。那块地，就是埋我的地方。”

林佑廷愣住了。

“你……你把自己和它埋在一起？”

外婆点点头：“只有这样，才能镇住它。我用符咒封住了它的尸骨，让它不能转世，也不能被它母亲找到。四十年了，它一直在那里，陪着我。”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林佑廷的脸：“阿弟，外婆对不起你，让你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但你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只有你能完成这件事。”

林佑廷握住她的手：“外婆，我该怎么做？”

“月圆之夜，带着它的毛，去乱葬岗找我。”外婆说，“把我的坟挖开，你会找到一个小坛子，里面装的就是那只猫崽的尸骨。把它带到猫女面前，让他们母子团聚。然后念往生咒，超度他们。”

“往生咒？我不会啊。”

“我可以教你。”外婆说，“时间不多了，你记住……”

她开始念咒，一句一句，教给林佑廷。林佑廷跟着念，努力记在脑海里。

念完最后一句，外婆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阿弟，快回去吧。嘉雯还在外面等你。”

“外婆！”

外婆笑了笑，那笑容很安详，很温暖：“别担心我。等猫女走了，我也就能解脱了。替我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嘉雯。等你们有了孩子，记得……回来告诉我。”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林佑廷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那锅还在冒热气的麻油鸡。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他又回到了现实中。

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脸贴着镜子。许嘉雯在旁边，正拼命摇晃他。

“老公！老公！你醒了！吓死我了！”许嘉雯看见他睁眼，一把抱住他，哭了起来。

林佑廷抱紧她，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你刚才被吸进镜子里，然后就一动不动，我怎么叫你都不醒！”许嘉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差点就要打119了！”

林佑廷安慰了她好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你见到外婆了？”她问。

林佑廷点点头，把镜中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许嘉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我们要去挖你外婆的坟？”

林佑廷点头。

“然后把她坟里的猫崽尸骨拿出来，交给那只猫鬼？”

林佑廷点头。

“然后在月圆之夜，念往生咒，超度它们母子？”

林佑廷再次点头。

许嘉雯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好家伙，我的人生已经魔幻到要去挖坟超度猫鬼了。这是什么剧情？盗墓笔记加咒怨加猫的报恩？”

林佑廷看着她，忍不住笑了：“怕吗？”

许嘉雯想了想，说：“怕。但更怕的是你不在身边。刚才你被吸进镜子里，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种感觉……比看见猫鬼还可怕。”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不是说外婆也在那里吗？她为了救我们，把自己埋在那里四十年。我们怎么能辜负她？”

林佑廷抱紧她，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正浓。

再过几天，就是月圆之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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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林佑廷和许嘉雯留在月尾村，等着月圆之夜的到来。

白天，他们去后山乱葬岗踩点，找到了外婆的坟。那是一座新坟，土还是新的，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用石头垒的小记号。林佑廷站在坟前，默默祈祷，希望外婆原谅他要挖坟的举动。

“外婆，对不起，打扰您了。”他轻声说，“但这是为了救您，也是为了救更多人。请您保佑我们。”

许嘉雯也双手合十，拜了拜：“外婆，我是您孙媳妇嘉雯，虽然只见过您一面，但我真的很喜欢您。您炖的麻油鸡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等我回去，我一定去学怎么做，以后每年都炖给您吃。您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们顺利完成任务，平安回家。”

拜完之后，他们回到阿坤家，等待月圆之夜。

这几天里，许嘉雯一直在研究往生咒。她上网查了各种版本，还找了几个佛教徒朋友请教，最后整理出一个看起来最靠谱的版本。

“往生咒全名叫‘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一共五十九个字。”她拿着手机念给林佑廷听，“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莎婆诃。”

林佑廷跟着念了几遍，记了下来。

“你确定这个版本有用？”他问。

“不确定。”许嘉雯老实说，“但网上都说这个版本最正宗。要是这个没用，那猫鬼就只能怪百度不给力了。”

林佑廷无奈地摇摇头。

除了往生咒，他们还准备了别的东西。林佑廷把那面镜子重新用红布包好，挂在胸前。那撮金毛也随身带着。阿坤给了他们两把铁锹，还有手电筒、蜡烛、打火机、盐、米等各种据说能辟邪的东西。

“盐能辟邪？”许嘉雯看着那一袋盐，表示怀疑。

“网上说的。”林佑廷说。

“那米呢？”

“也是网上说的。”

“好吧。”许嘉雯点点头，“反正带总比不带好。万一猫鬼不喜欢吃腊肉粥，我们可以给它撒点盐，再撒点米，做个盐焗猫鬼。”

林佑廷：“……”

月圆之夜终于来了。

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像一个大银盘挂在天空。月光把整个月尾村照得亮堂堂的，连手电筒都不需要。

林佑廷和许嘉雯带着工具，往后山走去。阿坤本来想跟着，被他们婉拒了。这种事，人越少越好。

乱葬岗在后山的半山腰，一片荒草萋萋的坡地。大大小小的坟包散落各处，有的立着墓碑，有的只是一个土堆。月光下，那些坟包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守望者。

外婆的坟在最边上，挨着一棵歪脖子树。林佑廷走过去，在坟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外婆，得罪了。”

他拿起铁锹，开始挖。

许嘉雯在旁边用手电筒照着，紧张地四处张望。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行。

“老公，快一点。”她催促。

林佑廷加快速度，一锹一锹地把土挖开。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他停下来，用手扒开土，露出一个坛子。

那坛子不大，和之前在砖窑里看见的那个差不多，也是陶制的，口上封着红布，红布上扎着红绳，红绳上系着铜钱。

“就是这个。”林佑廷把坛子抱出来，放在地上。

许嘉雯凑过来看：“要打开吗？”

林佑廷想了想，摇头：“等见到猫女再打开。”

他把坛子装进背包里，背在身上。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个已经挖开的坟坑，又鞠了一躬。

“外婆，谢谢您。我们一定会完成您的心愿。”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那风很暖，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

林佑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他对许嘉雯说，“去砖窑。”

两个人往山下走去。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半路，许嘉雯突然停下来。

“老公，”她指着前方，“你看。”

林佑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两团幽绿的光，正盯着他们。

是猫女。

她蹲在那里，浑身金色的长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她看着他们，准确地说，看着林佑廷背上的背包。

“你带来了吗？”她开口，声音沙哑。

林佑廷点点头，拍了拍背包：“带来了。”

猫女站起来，慢慢地走近。她走路的姿势很优雅，像一只真正的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她走到林佑廷面前，盯着那个背包，眼睛里涌出泪水。

“我的孩子……他真的在里面吗？”

林佑廷把背包放下，拿出那个坛子，放在地上。

“在这里。”

猫女伸出爪子，轻轻抚摸坛子。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

“四十年了……”她喃喃自语，“四十年了……”

林佑廷和许嘉雯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过了很久，猫女抬起头，看着他们。

“谢谢你们。”她说，“我找了四十年，终于找到他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走吧。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

林佑廷犹豫了一下，说：“我们可以帮你超度。外婆教了我往生咒。”

猫女摇摇头：“不用。我只是想……最后看他一眼，陪他一会儿。然后，我会带他离开这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起转世投胎。”

她看着林佑廷，那双幽绿的眼睛里，不再是空洞和疯狂，而是满满的哀伤。

“告诉徐阿尼，我原谅她了。她困了我一千四百年，但也养了我一千四百年。我不恨她。”

林佑廷点点头。

“还有，告诉你外婆，谢谢她这四十年来，替我照顾我的孩子。虽然她把他藏起来了，但也保护了他，没让他被野狗吃掉，没让他被雨水冲走。谢谢她。”

林佑廷的眼眶湿了。

猫女低下头，用爪子轻轻掀开坛口的红布。

坛子里，是一具小小的骸骨，蜷缩着，像一只熟睡的小猫。

猫女看着那骸骨，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声音，不像猫叫，更像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最痛彻心扉的哭泣。

然后，她抱起坛子，转过身，慢慢走进草丛里。

月光下，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林佑廷和许嘉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许嘉雯才开口：“老公，她……真的走了吗？”

林佑廷点点头：“应该吧。”

“那我们……安全了？”

林佑廷想了想，说：“应该是安全了。”

许嘉雯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突然笑了：“干，我还以为要大战三百回合呢，结果就这么结束了？那我的往生咒不是白背了？我的腊肉粥也白煮了？”

林佑廷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不白煮。你要是没煮那碗粥，说不定她还不肯跟我们好好说话呢。”

许嘉雯愣了一下，然后得意起来：“那当然！我许嘉雯的腊肉粥，连鬼都征服！以后我可以开个网红店，专门卖‘驱鬼腊肉粥’，一碗五百，不，一千！肯定排队排到爆！”

林佑廷摇摇头，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去了。”

他们往山下走去。身后，月光静静地照着乱葬岗，照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坟包，照着那棵歪脖子树，照着外婆那座已经挖开的坟。

一阵风吹过，带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但那叹息里，没有了悲伤，没有了怨恨，只有释然和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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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阿坤家，已经是凌晨两点。

林佑廷和许嘉雯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两个人都累坏了，但却睡不着。

“老公。”许嘉雯在黑暗里叫他。

“嗯？”

“你说，那个猫女……她真的能找到投胎的地方吗？”

林佑廷想了想，说：“应该能吧。她放下了执念，应该就能投胎了。”

“那她投胎之后，会变成什么？还会是猫吗？还是变成人？”

“不知道。”

“如果变成人，她会不会记得以前的事？会不会记得她杀过的那些婴儿？”

林佑廷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不会。喝了孟婆汤，就什么都忘了。”

许嘉雯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老公，你说我们以后……会有孩子吗？”

林佑廷转头看着她：“当然会。我们不是一直在准备吗？”

许嘉雯笑了：“那到时候，我们一定要好好保护他，不能让他被任何东西伤害。”

林佑廷握住她的手：“会的。”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那只猫鬼，带着她的孩子，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去寻找属于他们的来生。

这个故事，终于要结束了。

但林佑廷和许嘉雯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那面镜子，还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